“岳父,”文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您说的这些,小婿都想过。
小婿知道,清查人口会得罪人,丈量土地会得罪人,重新核定赋税也会得罪人。
可小婿还知道另一件事,既然我如今当了长安令,就得为长安县的百姓想一想,他们熬到现在不容易。”
文安说了一个“熬”字,他切实体会并看到了如今百姓的不易。
“小婿之前用一个月的时间,走访了五十四坊、五十九乡。
亲眼看到有些人家,一家七八口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有些人家,种了一年地,交了赋税和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半年,另外半年靠野菜和树皮过活;有些坊的水井干了,百姓要走上好几里地去挑水。”
“小婿在将作监的时候,只管器物营造,那些事离百姓的柴米油盐太远。
如今做了长安令,站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
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确实会得罪人。
可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做,那些苦日子的人怎么办?”
崔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文安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曾见过很多年轻人,初入仕途时也是这般热切,但过不了几年,就被官场的种种磨得圆滑了。
他不知道文安会不会也被磨平棱角,但至少此刻,文安的眼睛是亮的。
“定之,”崔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的这些,老夫不是不明白。
可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以为清查人口只是得罪几个大户?
你以为丈量土地只是得罪几个勋贵?
你以为重新核定赋税只是得罪几个朝臣?”
他停了一下,斟酌措辞。
“长安县辖地,不只有寻常百姓的坊和乡。
韦曲、杜曲那一片,是京兆韦氏和杜氏的祖宅所在,他们的田庄绵延十几里,占了整个曲江以西的大半土地。
那些地,他们占了一百多年。
你去丈量,去重新登记,就是往他们祖坟上动土。”
“西内苑西侧那一片地,名义上是皇家的苑地,实际上不少被勋贵占了去。
你去丈量,去登记,就是在告诉那些人,他们的地该交出来了。”
“还有那些寺庙、道观的名下田地,你动一动试试?
那些寺庙道观的寺主、观主,哪一个背后没有朝堂上的关系?”
文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崔懋说完了,他才开口道:“岳父,您说的这些,小婿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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