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二月二十三。
中牟以西,黎明。
天边刚泛起一线病态的灰白,吕布便从马背上猝然惊醒。
不知何时,他竟伏在赤兔的脖颈上昏沉过去。
脸颊紧贴着那粗硬如鬃针的马鬃,那几根霜白色的杂毛正刺扎着他的颧骨,带来针刺般的微疼。
赤兔如一尊铁铸的雕像般矗立在风中,四蹄站在冻土里,可手掌贴着马皮,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匹宝马浑身肌肉都在不可抑制地微颤——站立了一整夜,四肢早已冻得酸麻僵硬。
吕布咬牙直起身,脊梁骨里爆发出一连串的“咯吱”声。
他抬起双掌,指关节冻得紫胀发亮,粗糙的掌心上被缰绳勒出的深沟结了一层薄薄的血冰。
“成廉。”声音喑哑得如风吹过枯树洞。
“末将在!”暗影里,成廉翻身而起。
“马……喂过了?”
“半夜里抠着布袋喂了一回,可咱们带的精料早已见底,每匹马不过分得半把。
如今都在路边啃那冻硬的草根与树皮,肚里全是空的气。”
吕布翻身落马,双腿刚着地,一股钻心的麻痛险些让他跪倒。
他活动了一下僵麻的膝盖,环顾四周。
六百亲骑东倒西歪地靠在路边的土沟与枯树旁,有的抱着武器缩成一团,有的睁着抠缕的眼窝呆滞地望着灰天,还有几个正用撕下来的布条为战马裹缠蹄子——昨日狂奔了一夜,不少马匹的铁蹄钉已经松脱崩落,掌肉鲜血淋漓。
吕布一步步走到赤兔身前,伸手掰开马唇看了看牙龈,又蹲下身去抚摸赤兔的右前蹄。
蹄铁边缘豁开了一道刺眼的缝隙,蹄壁滚烫如火。
吕布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摸出小铁锤和两枚残存的蹄钉,咬紧牙关,将赤兔的右前蹄抱在膝头,重新叩钉。
“叮、叮……”
铁锤敲击蹄钉,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每敲一下,赤兔粗壮的马腿因为脱力后的战栗,轻轻抽搐一下。
“老伙计,再撑上一天。”吕布轻轻拍了拍战马的湿冷鼻梁,“只要拦下曹贼,我给你打一副新蹄铁。”
成廉端过一只缺口的破角碗,里面泡着硬如破鞋底的干饼碎片。
吕布接过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冰冷发涩的水,将剩下一半递还给成廉。
他抬头凝望着东方,灰蒙蒙的云层裂开几道狰狞的口子,一束束惨淡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穿云霄,斜斜插在大地上,将这片荒凉的旷野照得一片惨白。
“整甲,上马!”吕布将铁手套扣紧。
六百骑稀稀拉拉地翻身上马。
有人跨到一半,马腿猛然一软,连人带马轰然瘫倒在泥泞里。
旁边的袍泽一声不吭地将他拖起,硬生生架回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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