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内的仓城里确实堆满了粮食。
袁术没有撒谎——那里的存粮够十万大军吃上大半年。
但这满仓的粟米,跟普通的士卒无关,跟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更无关。
在这座城里,饥饿是有严苛等级的。
壮丁每人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粥,里面掺满了喇嗓子的麸皮和不知名的烂菜叶。
城墙上的常备军,每天两碗粥加一块蒸饼,但那蒸饼的个头越来越小,颜色也越来越黑。
唯有纪灵麾下的山越精锐,每天能分到三碗稠粥、两块蒸饼,偶尔还能见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咸肉——这已是寿春城里除了皇宫外最顶级的军粮。
但只有纪灵这个主将心里清楚,即使是山越兵的存粮,也只够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连最精锐的刀斧手也要跟着喝清水。
纪灵牵着马,步履沉重地走过南街。
一家闭门歇业的粮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排队的人眼窝深陷,饿得发绿的眼珠里透着野兽般的光,干裂的嘴唇向外翻着。
粮铺的伙计把厚重的门板压得只剩一条窄缝,从缝里往外递粮袋。
一小袋粟米换一吊钱——那是十天前围城刚开始的价钱。
现在,一袋粮要换一匹上好的绢帛。
再过几天,大概只能拿地契甚至人命来换了。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妪,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摸出一只錾花的银镯子,顺着门缝递了进去。
伙计收了镯子,扔出来小半袋掺了沙子的粟米。
老妪死死抱着那点救命粮挤出人群,刚走没几步,旁边深巷里就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幽幽地盯上了她。
纪灵的眼神一冷,大拇指无声地顶开了刀格。
那几个男人瞥见他身上冰冷的甲胄,像见光的老鼠一样缩回了黑暗里。
纪灵松开刀柄,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是城南的市集。
如今这里早已形同虚设,只有几个饿得脱相的小贩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几捆冒死从城外野地里挖来的野草和树皮。
在一个背风的街角,纪灵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脑袋软绵绵地歪在母亲肩膀上,双眼紧闭,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女人正把自己的手腕贴在孩子干瘪的嘴唇上——那手腕上有一道割开的旧伤口,但因为极度缺水和营养不良,伤口早已结了一层死灰色的痂,再也挤不出一滴血来。
纪灵在那对母子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干硬蒸饼,弯腰放在了女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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