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藩主的近臣佐藤再次登门拜访。
这回他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的中年男子,身材敦实,双手粗糙,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墨色痕迹,一看就是常年跟纸浆颜料打交道的手艺人。
佐藤进门便拱手行礼,态度比前几日恭敬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熨帖了许多:国公大人,这位是敝藩望月造纸工坊的坊主,姓望月名忠助。
他听闻大夏纸张质地精良,心中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求见大人,想请教造纸之事。
萧战在侧厅接见了他们。
侧厅不大,窗户朝南开,日光照进来铺在榻榻米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盘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刚沏的粗茶,茶汤颜色偏深,带着一丝焦苦的香气。
他示意佐藤和望月坐下,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对方先开口。
望月坊主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地上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像是要把指缝里的墨迹搓掉:国公大人,大夏的纸……我见过一次。
那是三年前一个行商带来的,写起字来笔锋流畅,墨不洇,纸面光滑,比我们做的纸好上不知多少倍。
我琢磨了三年,试了几十种原料,就是做不出那样的纸。
他说到这儿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种手艺人特有的执拗光芒,大人,我想……能不能……看看贵国造纸的配方和抄造工序?
价格好商量,只要大人开口。
萧战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
茶碗里最后一缕热气袅袅升起,在日光里散成一道淡白的烟。
他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造纸的工艺,不在可售的范围内。
望月坊主一愣,脸上期待的光黯淡了几分:只是……想看看原纸的配方和工序配方。
大夏的纸确实好用,我们敝藩上下,写公文、印书册,都盼着能用上好纸。
萧战看着他,目光温和但并不退让:配方是配方,工序是工序。
那是匠人世代传下来的东西,不是商品,不在贸易清单上。
望月坊主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萧战在他开口之前摆了摆手,语气依然平稳:不过你要买成品纸,我船上就有。
白麻纸、竹纸、楮皮纸都有,一摞一摞码在舱里,你要多少可以谈价钱。
买回去自己琢磨,能琢磨出来算你的本事。
但让我卖配方给你,我不能卖。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
造纸不是没人试过,这世上想仿大夏纸的人多了去了,但仿出来的没有一家能跟原纸比。
这不是想做就能做出来的。
望月坊主垂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指节看了良久。
那些指缝里的墨色痕迹像是刻进皮肤里的年轮,记录着一个人几十年来跟纸浆打交道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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