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
风从八九级逐渐升级到十级以上,海面上的浪头已经比主舰的桅杆还高了——那些墨绿色的浪墙从远处竖起来的时候,二狗仰头看去,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口井的底部,井口正在被一片移动的山峰封住。
浪头拍过来的时候,整个船体像被一只巨手托起来抛向空中,然后又在瞬间落回谷底,船头扎进前方的浪谷里,激起的水花飞溅到半空中又被风吹散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二狗在绞盘旁边蹲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水已经没过了他的鞋面,海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每一次浪头打过来他都要把绞盘的柱子抱得更紧一些,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抬头找了一圈,看到钱多多正从厨房方向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钱多多身后跟着几只滚出来的木桶和一只倾倒的酱缸,他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缸东瀛酱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痛苦的表情,但他没有停下来去扶,而是继续朝二狗的方向跑了过来。
跑到了距离二狗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船体又是一个大角度倾斜,钱多多脚下一滑,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在地上转了小半圈,直直地朝着船舷方向滑了过去。
二狗眼疾手快,从绞盘柱子上松开一只手,一把捞住了钱多多的腰带——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二狗捞腰带的技能在船行千里中练就了——他拽着钱多多的腰带往回一拉,两人撞在一起,二狗顺势用另一只胳膊把钱多多的腰箍住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力度大到钱多多差点喘不上气来。
“钱哥!
别撒手!
别松!”二狗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水,闷而远。
钱多多被他箍得腰都快断了,但也没有挣扎,反过来也抱住了二狗的肩膀,两人像两枚被钉在一起的钉子一样固定在绞盘旁边,任由浪头在他们头顶上盖过来又退下去,一次又一次。
钱多多抽空喊了一句:“二狗哥你松开点!
我腰要断了!”二狗非但没松,反而箍得更紧了:“断腰总比掉进海里喂鱼强!
我选断腰!”钱多多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咬着牙继续保持着这个“要断不断”的姿势,每过一个浪头就喘一口气,每过一个浪头就在心里默默数数——像在用自己的腰围丈量风暴的长度。
“这浪什么时候是个头!”二狗仰头又是一声喊,正好一个大浪从侧面劈下来,把他后半截话全淹进了水里。
等他缓过气来的时候,钱多多在他耳边吼了一句:“别喊了!
省口气!
风会把你的话塞回嗓子里!”二狗果然闭嘴了,只用眼睛瞪着头顶那片像墨汁泼开的天空,用目光表达了一个“风暴你大爷”的完整句子。
旁边几个水手也在各自寻找能固定自己的位置,有的抱着桅杆、有的缩在炮位之间、有的趴在地上四肢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甲板,没有人嘲笑二狗抱腰的姿势——因为在这种浪高桅顶的风暴里,能找着一个人抱紧就已经是本事了。
铁蛋从舰桥边沿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喊了一句:“二狗!
钱多多!
你们俩抓紧了!
前面还有几排大浪——”他的话被一阵狂风切断了,后半句消散在风里,但二狗和钱多多都从铁蛋的表情里读出了两个字:挺住。
风暴最猛烈的时候,主舰的动力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几盏红色信号灯同时闪烁,值班水手从舱口冲出来,脸被蒸汽熏得通红,扯着嗓子朝舰桥方向喊:“锅炉舱压力表飙升!
安全阀卡死了!
再不降压锅要炸了!”
铁蛋在舰桥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松开栏杆,一步三晃地冲下楼梯,脚还没有站稳就已经在往锅炉舱的方向跑了。
甲板上积了半尺深的水,他一脚踩下去水花四溅,裤腿湿到了膝盖,但他连停顿都没有,径直冲向那道通往锅炉舱的铁门。
铁门后面传来尖锐的蒸汽嘶鸣声,像有几百条蛇同时在门板后面吐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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