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太乱、太杂、太不像他们会说的话,说出口怕被笑,不说出口又堵在喉咙里,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痰。
朱耀祖盯着上铺的床板,在心里写完了他的小作文。
周文斌盯着墙壁上那道月光,在心里画了一幅画——挑粪的自己,臭的,脏的,但他没有把这张画揉成团扔掉。
孙玉成盯着自己的右手,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的,干净的,像一个新的开始。
他不确定这个“开始”会通向哪里,但他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想再爬城墙了。
不是怕了,是没意思了。
钱多多盯着被子上的褶皱,那些褶皱被他的身体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坑,像一具石棺的模子。
他在这个模子里想了很多——想了他娘,想了家里的软床,想了那罐被没收的百花蜜。
然后他想了一个他没跟任何人说的问题:如果明天还得挑粪,他能不能坚持下来?
答案是:能。
不为别的,就因为食堂有红烧肉。
赵天赐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子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沿着那道裂缝走了很久,从墙角走到屋子中间,从屋子中间走到另一面墙,然后折返,再走一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今天下午,萧战站在田埂上,对他说:“如果你任意欺凌别人的尊严,那你的尊严也将不属于你。
绝对的身体自由,最后会变成绝对的被控制。”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全听懂了。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块被他塞在枕头底下的白布上写的那个“人”字,笔画是对的,结构是稳的,但那个字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他还没想明白。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油灯灭了,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远处树林里的猫头鹰叫了第三声。
朱耀祖的声音从被窝里飘出来,轻得像怕被天花板听见:“二狗说咱们是最差的一届……他到底带过几届了?”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回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就咱们这一届。”
然后,被窝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那笑声像五只偷油吃的老鼠在黑暗中狂欢,窸窸窣窣的,吱吱吱的,被闷在被子底下,传到外面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那声音在黑暗里像一首跑调的合唱,不好听,但真实。
钱多多最后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天的疲惫、酸楚和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可是……明天真的还要挑粪吗?”
黑暗中,赵天赐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没有涟漪,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沉默的、无边的水。
“根据萧战的‘主打一个陪伴’理论——是的。
而且明天可能加量。
建议今晚早睡,保存体力。
另外,钱多多,如果你明天还想‘优化桶内水位’,建议挑之前完成,不要挑到一半……”
“赵天赐!
我说了我没有!
我没有!
我就是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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