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接过那张表格,低头一看。
表头写着“李府二月收支明细”,格式跟周文斌画的一模一样——日期、项目、收入、支出、备注,五列格子,阿拉伯数字整整齐齐。
字迹比周文斌的更小更密,但依然清晰可辨,像蚂蚁排兵布阵。
他扫了一眼总支出:三十五两七钱三分。
周远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他抬头看了看李大人,又低头看了看表格,又抬头看了看李大人。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更夫打哈欠的声音。
“过了吧?
李工。”周远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旅人,嗓子眼里全是沙子。
“您一大家子,就花这点钱?
这都够赶上要饭的了。
您府上多少人?
我怎么记得您家有八个孩子,加上夫人姨娘,加上下人仆从,少说也上百口。
上百口人,一个月花三十五两?
您是让下人吃土还是让家人喝风?
您这是自律还是自虐?”
李大人捋着胡须,表情淡定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淡定比佛祖还佛祖。
“嗨,老了,花不了几个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而且我儿子把年货的支出单独列出来了,不在这个月账里。
年货四十八两,是我亲自去买的,每一笔都有明细。”
周远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他得眯着眼睛看——“备注:腊月年货支出四十八两,因系一次性支出,未计入当月常规开销,另表统计。”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就像故意写这么小让人忽略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大人那张笑吟吟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跟我杠上了。
跟我在朝堂上杠了二十年的李大人,现在连儿子画表格都要跟我杠。
“李工,您这个‘另表统计’,也是令郎做的?
还是您自己要求的?”
李大人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炫耀、三分“我儿子比你儿子强”,还有一分“其实差不多但我不承认”。
周远把自己的表格收回去,又把李大人的表格还给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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