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游行的队伍并没有像王汉彰所担心的那样,不计后果地直接冲上去。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减缓了。
在距离沙袋大约三十步的地方,走在前排的几个北洋学生互相挽起了手臂,形成了一道人墙,把后面的人都挡在了身后。
然后他听见几个低沉的男声在队伍前面快速商量了几句——声音很低很急,但绝不是慌张,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压制和冷静。
一分多钟后,一个女学生,从人墙的缝隙里走了出来。
那个女学生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短发,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像是被水打湿了一样。
她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蓝色阴丹士林棉袍,袍子洗得发白了,可熨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丝褶皱。
脖子上围了一条雪白的围巾,那围巾很新,毛茸茸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白得耀眼。
她的脸冻得通红,两颊像是抹了胭脂,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却有些发白,在微微地哆嗦。
她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身板挺得笔直,像一个带领千军万马的将军。
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也没有犹豫。
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朝那排闪着寒光的刺刀走了过去。
王汉彰清楚的看到,这个女学生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丈量过距离似的,脚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那种赴死的悲壮,倒像是去图书馆还一本书那样平静。
那条白围巾被风吹得在她身后飘着,和她蓝色的棉袍一起形成了一道安静而沉默的剪影,像是一朵盛开在冬天的白色水仙。
花瓣洁白,花蕊金黄,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却怎么也不肯低下头去。
整个游行队伍安静了下来。
数千人的大队伍,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纸旗的哗啦声。
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撕扯着什么。
王汉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擂在耳膜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蓝色的小小身影,从人墙的缝隙里,从旗子的竹竿之间,从踮起的脚尖上。
没有人敢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扰了什么。
前排的几个女学生红着眼眶,嘴唇紧紧地抿着,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一个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苦力蹲在路边,手里还攥着一根扁担,看着那个女学生走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用手背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又把手放下来,继续看。
那个戴着大檐帽的军官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微微侧了侧头,像是示意她不要再靠近。
但女学生没有停,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然后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王汉彰能看清楚,那不是一个卑微的鞠躬,而是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带着几分古礼味道的欠身。
鞠完之后,她直起身子,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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