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的队伍之中明显产生了动摇,有的人坚持既定路线,穿过金汤桥和另外三路游行队伍会合;有的人也觉得普安商会的人说的有道理,这个事儿就得找日本人算账。
两种声音在队伍里来回拉锯,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搅在一起,把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搅得七零八落。
纸旗东倒西歪,竹竿戳来戳去,有人在喊“别听他们的”,有人在喊“他们说得对”,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学生们犹豫不决时,普安商会的人群中又挤出来一个人。
这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脸上斜着一道刀疤,翻卷的疤痕组织在冷空气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穿一件灰布长衫,外罩黑缎子马褂,看上去像是街上一个体面的商铺掌柜。
他手里还拿着一面小纸旗,旗子上写着“还我河山”四个字,墨迹未干,在风中泛着湿漉漉的亮光。
那四个字出自岳飞之口,握在这种人手里,讽刺得让人想吐。
他走到人群最前面,在长条桌前站定,冲着学生们一拱手,皮笑肉不笑。
他的嘴唇被刀疤扯得有些歪斜,笑的时候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拧了一下,说不出的诡异:“各位同学们!
各位热血青年!
你们不远万里——啊不,说错了,你们不辞辛苦、顶着寒风出来为国呐喊,兄弟我深受感动,感佩涕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不像刚才那两个家伙那样声嘶力竭。
他说话的节奏有一种奇怪的韵律,一停一顿都恰到好处,像是在说书,又像是在念咒。
他接着说:“刚才那位朋友说得太他妈对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事情是日本人惹下的,咱们也别麻烦萧市长了。
萧市长有萧市长的难处,咱们做百姓的,理解。
你们直接去和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当面讲理,让他把枪炮撤走,把兵调回去,这样华北自然不就安定了吗?”
他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刀疤因为肌肉的牵动而微微跳动,像是脸上趴着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跟学生们分享一个秘密:“我在海光寺附近做了十几年买卖,那片儿我熟得很。
我知道兵营哪里守卫最薄弱,哪个岗亭的卫兵交班时有空档。
来来来,有胆量的,有一颗火热的爱国的心的,跟我走——”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面“还我河山”的小纸旗举过头顶,在半空中摇了几下,像是在划什么暗号。
王汉彰死死地盯着这个人。
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走路的架势,那说话时喉结滚动的独特节奏——
是他。
窦庆成。
袁文会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他一直在找的那个窦庆成!
那天在南市三不管,他跑得比兔子还快,钻进了人群里就没了影子。
王汉彰让安连奎撒开网去找,找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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