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越想心里越发凉。
他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沉着脸对秤杆说:“我回趟家看看,有嘛事给我家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犹豫了一下,这犹豫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钟,然后转过身,对秤杆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要是有人打电话找我,你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英租界和华界是两重天——华界那边已经被二十九军的部队和警察封得铁桶一般,街面上的摊子全撤了,行人稀稀拉拉,路口的哨卡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穿灰军装的大兵背枪站在寒风中,把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从头看到脚。
而英租界这边虽然也比平时安静了不少,路灯照旧亮着,巡捕房的印度巡捕裹着厚呢子大衣在街口踱步,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起码还能看到零星的行人和开门营业的店铺。
王汉彰推开院门,穿过小花园时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树——树上的叶子早就在入冬前落光了,虬枝盘曲,在风里一动不动。
他踏上台阶,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桦木劈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上,把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屋里很安静,只有座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王汉彰换了拖鞋,正往客厅走,他的妈妈听见门响,从一楼的卧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突然回家的王汉彰,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神立刻变得忧心忡忡——那种眼神是做母亲的特有的,能从孩子脸上一秒钟就读出不对劲。
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汉彰,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你这脸色怎么了,是不是出嘛事了?”
王汉彰勉强笑了笑,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点,眼睛里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开口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没事。
今天外面学生不是游行吗,兵也出动了,路上乱得很。
我回来看看二妹、三妹。
她们俩没出门吧?”
这次学生游行开始之前,王汉彰特别给家里打了电话,跟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让两个妹妹出去。
他知道天津学界这次是铁了心要干一场大的,从北平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吓人,天津这边的情况,也是不容乐观。
他的两个妹妹,二妹汉雯性子柔弱,还算是听话。
可小妹汉贞可不是嘛省油的灯。
万一她的哪个好朋友一招呼,脑子一热就跟着跑出去了,到时候被二十九军的大兵堵在街上,后果不堪设想。
王汉彰的妈妈点了点头,说:“没有,她们俩都没出去,都在楼上书房看书呢。
我让吴妈把门锁着的,谁来叫门都没开。
汉贞这丫头一开始还不乐意,跟我闹了半天脾气。
对了,学生们游行,没闹出嘛大乱子吧?
我听邻居说金钢桥那边打枪了?
是真的假的?”
“哼。”王汉彰冷哼了一声,走到壁炉前,伸出手在炉火上方烤着。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疲惫的轮廓映得明暗分明:“没闹出乱子?
我听说有个学生的脑浆子都让二十九军的大兵给砸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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