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铜板,又看了看水沟里那几枚已经沉了底的。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掉进水沟里的铜板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来看张之逊。
他脸上刚才那种唱喜歌时堆起来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阴沉沉的表情。
那只独眼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加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在眼尾又刻了一道。
他并没有弯腰捡钱,而是猛地一扬手腕,快板重新响了起来。
这一次节奏比刚才快了三分,调子也拔高了一截,连板子的声音都比刚才响亮了,像是要把街对面的人都招过来似的。
他开口唱::“竹板一打响叮当,好话我说了一大筐。
东家要是不开赏,喜歌唱完唱丧章!
丑话先说头一行,休怪花子嘴不藏!”
他唱完之后板子一收,那只独眼直直地瞪着张之逊,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股子市井无赖混不吝的表情来。
他身后那十几个叫花子也跟着起哄,有拍手的,有跺脚的,有吹口哨的,那个小男孩叫花子还学了两声狗叫,汪汪的两声在街上传出去老远。
惹得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有人跟着叫好,还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独眼龙胆子够大的,敢在福岛街闹事,不怕日本兵过来?”
“这有嘛可害怕的,一帮叫花子讨钱,日本兵也管不着。”整条福岛街跟开了锅似的,乱哄哄地闹成一锅粥。
张之逊的脸从刚才的青色变成了紫红色。
他虽然来天津不久,天津话也听不太全乎,但“丧章”两个字他听懂了。
丧章,丧事的东西,丧事的章程。
他老娘今天过六十大寿,一个要饭的堵在门口唱丧章。
而且对方后面那句“休怪花子嘴不藏”虽然带着天津口音,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要是不给够钱,我嘴里什么难听的话都唱得出来。
他刚才给十个铜板已经觉得够给面子了,没想到这帮叫花子蹬鼻子上脸,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唱起了诅咒的词。
张迅之本来就在火头上,请的贵客一个没到,来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这帮叫花子也跟着来添乱,刚才给十个铜板已经是他难得的“大度”了,没想到这群叫花子不但不领情,反而得寸进尺,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的面唱起了诅咒的词。
不管怎么说,他张迅之也算是上海滩的闻人,即便是到了天津,江湖上的朋友也是对他礼遇有加。
今天自己的老娘过寿,竟然被一群叫花子堵在门口闹事,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的面子往哪搁?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有路过的行人停下来不走了,有拉胶皮车的车夫把车停在路边踮着脚看,有旁边饭店的伙计穿着白色围裙跑出来张望。
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起哄叫好。
还有人认出了张之逊,指着他说:“这不是张老板吗?
今天给他老娘做寿,怎么被叫花子堵在门口了?”
旁边的人接话:“嗨,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寿星撞花子’,越闹越旺!”说是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出来,张之逊的脸已经涨得跟猪肝一个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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