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丑日冲羊,煞位正东(1/3)

1937年9月11日,农历丁丑年八月初七。

天津卫的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海河上起了一层薄雾,雾从河面上漫上来,贴着水皮往两岸爬,把英租界和日租界之间的那道铁桥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

码头上扛包的脚行已经上工了,号子声隔着雾传出去老远,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

宫北大街上那家纸扎铺子门口贴着一张黄历,黄麻纸上印着墨字:丑日冲乙未羊,煞位正东。

属羊之人,大事切莫决断,东边方位少去,防是非冲撞。

宜开光祈福、烧香许愿、修缮屋宇、动土整修、囤积财货、开辟仓廪、打理园圃栽种、饲养六畜、邀约亲友相会。

若是求财、祈福、修整铺面,正合天时。

忌生火安灶、搬移火种、收纳外人、开沟挖渠、搬进新居、迁居挪宅、设坛大祭。

但凡入宅搬家、置办筵席安灶,切莫选今日,恐家宅不宁。

纸扎铺子的老陈头端着碗豆腐脑蹲在门口喝,眯着眼看了一眼黄历上的字,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儿个安灶摆席,可不是嘛好日子。”他把碗里的豆腐脑喝干了,抹了抹嘴,卷起黄历撕下来,打算换一张新的。

撕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那张黄历重新糊了回去。

日租界福岛街上,张之逊的公馆今天比往常热闹些。

公馆是前些日子一个日本军官调回东京之前卖给张之逊的,前后三进的院子,前面是中式门厅,后面主楼却是西式二层洋楼,红砖墙面,白水泥勾缝,屋顶上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窗户是拱形的,镶着彩色玻璃。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

今天树底下摆了一圈临时借来的圆桌和椅子,桌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瓷盘和酒杯。

院子门口拉了一条横幅,红布上写着“恭祝张太夫人六十华诞”几个字,字是描金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院子里的桌子从上午就开始张罗,碗碟酒杯都上了桌,白布铺得平平整整的。

后厨是请的登瀛楼的师傅带着全套班底,为了照顾日本人的口味,还特意从旭街上的芙蓉馆请了日本厨师,为日本人制作料理。

可是到了下午三点,院子里的圆桌还是空着的,稀稀拉拉来了几桌客人,都是些平日不怎么走动的角色。

坐在角落里那一桌是日租界开烟馆的几个小老板,彼此说话嘀嘀咕咕的,跟谁也不打招呼。

另一桌是安清道义会里辈分最低的几个门徒,缩着脖子坐在那儿喝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再剩下几桌就是张之逊从上海带过来的几个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但来的都是些小角色,真正能撑场面的一个也没有。

张之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绸花,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他从早上开始就在大厅门口站着迎客,站到下午两点,脚后跟都发酸了。

一开始他脸上还挂着笑,来一个人就拱手作揖,说“欢迎欢迎,里面请”。

到了下午三点,他的笑容就开始僵了。

到了下午四点,他干脆不笑了,腮帮子上的肉耷拉着,嘴角往下撇,脸色阴沉得像海河底下那种泡了多年的烂泥。

按张之逊最初的打算,今天要摆三十桌。

请帖发出去了两百多份,安清道义会的人、天津卫各路码头的头面人物、日本华北驻屯军和日租界警察署的军官和警官、还有几个在上海时就认识的生意场上的朋友,他都发了帖子。

他想着自己刚到天津不久,正需要这么一个大场合把路子铺开,让人知道他张之逊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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