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逊的脸从铁青变成了发紫,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
刚才给十个铜板已经觉得够给面子了,在上海滩谁敢在他家门口撒野,他早就叫人拖出去打个半死了。
没想到这帮叫花子蹬鼻子上脸,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唱起了诅咒的词。
他上海滩闻人的脸面,今天在这天津卫的福岛街上,算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碾了两脚。
只见他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站到了独眼龙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冲着独眼龙厉声喝问:“侬想哪能?”
独眼龙听到张之逊那句“侬想哪能”,根本没有回答。
他在天津卫街头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一个上海来的外乡人冲他吼两句上海话,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短又冷,那只独眼里闪过一道狠光,开口说:“既然大老爷不给赏钱,那就别怪花子嘴损了。”
说完这句话,他把手中的快板打得更快了。
那两片黄杨木的板子在阳光下翻飞,响声如爆豆一般。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开嗓子唱出一段新的词,声音比刚才尖利了三分,腔调里的那股子狠劲儿像是从骨头里面挤出来的:“一进门来煞气扬,丧门太岁立两旁。
堂上红烛少光亮,寿宴难久祸暗藏。
牛头马面门外望,五殿阎罗立下方。
行善方得人长寿,作恶容易惹灾殃。
今日分文不肯赏,丧事早晚落厅堂!”
这最后一句“丧事早晚落厅堂”唱得又响又长,尾音拖着往上扬,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张之逊的耳朵里。
他虽然不是完全听得懂每一个字,但“丧事”“厅堂”这两个词清清楚楚地撞进了耳朵里。
他老娘今天六十大寿,一个臭要饭的堵在他家门口唱“丧事落厅堂”,这他妈不是咒他老娘死吗?
张之逊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对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手下,张开大嘴厉声喝道:“还呆笃笃立垃垓做啥?
拨我打!
给我打死这帮臭要饭的!”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因为愤怒而破了音,在福岛街上空回荡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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