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鱼话音落尽,大厅里安静一片。
细碎金辉透过兽皮缝制的窗幔轻柔洒落,铺遍光洁的木质桌椅,落在五张风华迥异的俊美脸庞上,却再也烘不散室内凝滞的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墨青。
他温和蛇眸,此刻彻底暗沉下来,瞳色深得近乎发黑,眼尾悄然染开一抹极淡的绯红,只剩沉到心底的疼惜。
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前的楠鱼,目光牢牢锁死的看着她,漆黑眸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细碎又汹涌的涩意。
他清晰记得初见她的模样。
彼时的她孤身逃离白虎部落,狼狈疲惫、满身风尘,却傲骨铮铮,眼底藏着历经风浪的警惕冷光,哪怕身陷绝境、无依无靠,也始终挺直单薄的脊背,半分不肯低头示弱。
那时的墨青只当她是命途多舛、被迫早熟的部落雌崽,只觉这小雌性骨子里的傲骨格外难得,惹人怜爱,便下意识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一心想为她挡尽风雨。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知晓。
这副倔强坚韧、从不服输的单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过往。
她根本不是这片大陆遭遇变故、被迫成长的普通雌性。
她是从人间炼狱里硬生生熬出来的异世孤魂,是踏过尸山血海、见过生死别离、背负着数不尽黑暗与遗憾,拼尽全力活下来的人。
在那个文明崩塌、秩序全无的末世,她孤身一人厮杀求生,无亲无故、无人庇护,没有可以依靠的同伴,没有能够喘息的港湾。
日日是绝境,步步是煎熬,人性的贪婪、残酷、背叛,世间最刺骨的寒凉,她尽数尝遍。
跨越生死、魂落这片蛮荒兽世后,那些刻进骨髓的苦难与戒备,早已根深蒂固,让她养成了习惯性隐忍、习惯性坚强、习惯性万事只靠自己的性子。
墨青脊背微微前倾,身姿绷得笔直,褪去了所有轻佻,只剩从未有过的郑重。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缱绻,裹着极致的纵容与疼惜,轻轻回荡在寂静大厅:
“楠楠,何苦事事都憋在心里。
你早该依靠我们,早该让我们替你分担。”
他是最早遇见楠鱼的人,也是最早见证她所有坚韧与逞强的人。
初遇之时,她明明是看似柔弱需要被呵护的小雌性,却能独自穿梭凶险丛林,熟练捕猎、起火烤肉,生存本领远超部落里养尊处优的同类。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只当她是无依无靠、不得不自立,满心满眼都只剩对她的疼惜,只想倾尽所有护她安稳无忧。
可他从未深想,这份远超常人的独立与强悍,究竟是从何等惨烈的绝境中磨砺而来。
“原来……你那一身不怕苦、不怕险,遇事从不愿依靠旁人的性子,是这么来的。”
墨青一字一顿,嗓音沉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心疼,精准戳中了楠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楠鱼微微垂落眼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情绪,轻声应答:“是。
我习惯了自己撑着,在我的世界,没人可以永远依靠,唯有自己活着,才是唯一的底气。”
话音轻轻落地,端坐厅堂最侧的沧渊终于缓缓动了。
自始至终,他沉默端坐,安静聆听着她所有不堪的过往,不曾打断、不曾惊扰、更不曾有半分惊疑与疏离。
那双深邃如万古寒潭的黑眸里,层层叠叠积攒着快要溢出来的怜惜,周身一贯沉稳包容的温和气场彻底沉敛,压下了所有属于上古龙族的淡然。
他其实很早便看穿了她的与众不同。
他曾以为,她只是天生聪慧通透、心性卓绝,故而遇事步步周全、处事冷静通透,远超这片大陆所有懵懂温顺的雌性。
可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天生强大。
她只是被逼着强大。
沧渊漆黑的眼底骤然卷起汹涌暗流,无尽涩痛与浓烈怜意席卷心底,低沉温柔的呼唤轻轻响起:“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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