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上的字迹,有的是林丹汗身边老臣亲笔,有的是额哲在囚笼之中,趁着无人监视,一笔一画悄悄写下。
烛火跳动,把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的,静静伏着。
苏泰太后把布尔尼抱在膝头,粗糙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头发。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慢而沉,一字一句,讲给小小的孩童听。
“孩子,你看见盛京的繁华,看见王府的锦衣玉食,可你要记得,这片土地本不是用来让我们苟安享福的。
你的祖父林丹汗,曾经是整个草原的共主。
万里漠南,都是他的牧场,万千蒙古部众,都听他号令。”
布尔尼小小的身子靠在太后怀里,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烛火,似懂非懂。
他还听不懂“霸业”“汗庭”这些宏大的词,可他能听出祖母声音里的酸涩与悲凉。
“后来烽烟起,强敌来。
刀兵遍地,牧场被占,族人四散。
你祖父战死,汗庭崩塌,我们一路漂泊,最后被困在这座盛京的高墙之内。
你的伯父额哲,本可以逞一时意气,以死明志。
可他没有。
他选择忍,忍世人轻视,忍皇家的羁縻,忍旁人看不见的苦楚,熬尽自己一生,只为给黄金一脉,留下喘息的机会。”
小小的布尔尼似懂非懂,伸手摸了摸泛黄纸卷上那些潦草的字迹。
“为什么要忍?”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安静殿内响起。
苏泰太后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因为时机不到。
刀不够锋利,部众不够聚集,力量不够强大。
贸然举事,只会让血脉彻底断绝,所有族人都迎来灭顶之灾。
隐忍,不是害怕,是为了等到可以站起来的那一天。”
这一幕,阿布鼐就立在帘后,静静听着。
他不会强迫孩子立刻明白血海深仇。
仇恨不能硬生生塞进孩童心底,要像春雨入土,一点点渗进骨血。
日子一年年淌过去。
布尔尼长到六七岁,已经渐渐懂事。
白日,他要按着清廷定下的藩府规矩读书,学汉文,读四书,习礼仪。
教书先生是内务府选派来的汉人儒士,一心教他忠君敬上、君臣伦常。
布尔尼聪明,记性极好,经书背诵流利,应对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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