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每每向盛京留守回禀,都夸赞世子聪慧知礼,性情和顺。
消息传回燕京,朝中诸臣听闻,更觉察哈尔一脉早已归化,愈发放下戒心。
可等到夜里,书卷一收,便是另一门功课。
布尔罕老将军会悄悄来到内院僻静的小校场。
校场藏在王府后侧,被高大院墙与茂密榆树遮挡,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动静。
老将军早已白发苍苍,身上旧伤无数,当年跟随林丹汗征战草原的宝刀,平日里用油布层层裹起,藏在库房深处,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取出来。
老将军不教花哨的把式,只教草原上最实用的搏杀、骑术、认箭,教怎么辨识风向、怎么在旷野寻路、怎么记住山川地貌。
“草原男儿,不能只会读书写字。”布尔罕的声音低沉,握着布尔尼小小的手腕,教他如何稳稳攥住弓柄,“书本能明理,战马能立身。
你的先祖,是骑着马纵横万里的。
千万不能让高墙,磨掉你骨子里属于草原的血性。”
布尔尼小小的身子还拉不开硬弓,手臂发力时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汗珠,却从来不肯喊累,不肯停下。
达延则给他讲草原各部的旧事。
哪些部落当年忠心汗庭,哪些墙头草随风倒,哪些族人至今依旧散落漠南,心中还记着黄金家族。
那些名字、那些牧场的方位、那些旧部首领的样貌,达延一点点讲,布尔尼默默记在心里。
固鲁负责谱系与族史,把一代代先祖的名姓、血脉脉络细细讲给他听,告诉他每一支族人去往何方,哪些血脉尚在,哪些已经凋零。
这些事情,万万不能向外吐露半个字。
阿布鼐给布尔尼定下严苛规矩:白日在外,不可流露半分桀骜。
和府里清廷派来的仆役闲谈,不可打听草原,不可问旧事。
若是有人问起他长大想做什么,只答“愿做太平藩臣,永享皇恩”。
“人前藏锋,是活下去的前提。”阿布鼐时常单独和儿子说话,目光沉静,“大清的耳目无处不在,只是他们现在懒得查我们。
这份松懈来之不易,是你伯父用命换来的。
一旦露出锋芒,所有蛰伏多年的布局,顷刻间就会化为飞灰。”
布尔尼仰头看着父亲,认真点头。
小小的少年,已经学会了两套面孔。
在外,是温顺乖巧、不谙世事的藩王世子;在内,他悄悄在心底,描摹着万里草原的轮廓,记下先祖的故事,默默积蓄力量。
只是少年心性,本就如火。
越是被高墙困住,越是听多了兴亡旧事,心底那团火苗,便烧得越旺。
他不像父亲阿布鼐那般天生沉静内敛,也不像额哲那样,可以把傲骨彻底藏起来,演一辈子庸碌之人。
他骨子里,带着林丹汗一脉与生俱来的刚烈,烈火一般,很难长久压抑。
苏泰太后最先察觉到这一点。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