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宫宴,是温泉行宫此行最后,也是最盛大的宴集。
殿宇张灯结彩,丝竹盈耳,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席间笑语喧哗,仿佛与往日任何一次宫廷欢宴并无不同。
但韩昭仪端坐席间,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发凉。
她知道,这平静的盛宴之下,暗流已湍急如瀑。
大王与王后端坐主位,神情怡然。
韩玉儿巧笑倩兮,不时与邻座妃嫔低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角角落落。
韩昭仪垂眸,专注地看着眼前鎏金酒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光,耳里却凝神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
终于,在酒过三巡,乐声转为清越的笙箫时,几名内侍捧着数个高颈细瓷瓶,悄无声息地步入大殿,将它们安置在几个不起眼的殿角花架上。
瓶里菊花枝条疏朗,形态古拙,那金铃般垂挂、瓣如凝玉的花朵,在宫灯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与满殿繁华格格不入的、近乎凄清的雅致。
“金铃玉瓣”。
殿里仿佛有那么一瞬极其短暂的凝滞。
一些资历较老的宫人眼神闪烁,迅速低下头去。
妃嫔中亦有几人露出些许疑惑或回忆的神色。
王后执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蜜渍莲藕,笑容完美无瑕。
韩玉儿则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那瓶花的样子好生特别,以前倒没见过这般颜色形状的。”
大王的目光也随之望去,停留在那几瓶花上,片刻,才缓缓道:“是暖房里的‘金铃玉瓣’。
此花难得,点缀殿阁,倒也别有韵味。”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真的只是欣赏一件寻常陈设。
韩昭仪的心在胸腔里沉沉跳动着。
她知道,戏幕已经拉开,而最重要的观众,远在深宫。
此刻的华阳宫,夜色如墨,死寂依旧。
王美人已经近乎油尽灯枯。
连日的忧虑、恐惧、绝望,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倚在冰凉的窗棂边,眼眸空洞地望着高墙外那一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星光暗淡的夜空。
郝铁白日里那串急促而古怪的敲击声,她听到了,甚至隐约捕捉到了“金铃”与“宴”的音节,但那意味着什么?
是希望,还是另一重催命的符咒?
她不敢深想,怕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反将最后的心力燃成灰烬。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宫宴该散了,行宫的车驾,或许已在准备回銮。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忽然,华阳宫外围沉寂已久的巷道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模糊的叱喝与争执。
声音由远及近,竟像是朝着华阳宫方向而来!
王美人猛地僵直了身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宫门外的侍卫也被惊动,传来刀鞘轻碰与低声询问的响动。
然后,一个尖细、惶恐、带着哭腔的声音,刺破了这片紧绷的寂静,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冤枉啊!
大人明鉴!
奴才……奴才只是奉了王后娘娘身边芳若姑姑的命,去、去取回白日里不小心遗落在浣衣局的一枚玉簪!
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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