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今晚特别长。
云杳杳走在最前。
她的步子极稳,左脚踝上的伤被姜长老用银针和药泥封过,此刻已经不肿了,只余一点很钝的酸,像骨头里塞了一小块吸饱了冷水的棉。
她每踩一步,那酸就往踝骨深处钻一下。
她不低头,也不放慢,只把左脚的落点尽量偏向路心最实的土。
峰门下到山脚,这段路白日里走不过半刻,夜里却像被谁偷偷拉长了一截。
路旁的老树在风里压下来,黑影子一片一片斜过人的脸。
云杳杳能觉出身后的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极轻极碎,像极细的雨落在竹叶上。
那是林青璇、齐渊、陆川。
再远一点,是赵烈背着竹筒喘气的声音,闷而沉。
更远处,是周衍提着木桶走路时桶里火油极轻极缓地晃出来的“泼啦”声。
江疏影走在最后,与周正和他的弟子们隔了半箭之地。
他们走得不慢,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北边的天越来越难看了。
灰紫色的光从七孔桥方向的地平线下透上来,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埋进湿土里,只从裂缝中漏出几道烟紫色的气。
那些气不升高,只贴着地,像一片极薄的浅潮,从旧河滩那边慢慢漫过来。
山脚的老桑林已经能看见那些灰紫气了。
它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浮着,给树根、草茎、石头都描上了一圈暗紫色的边。
远远瞧着,倒像这一整片野地都被浸进了一盆陈年的灰紫药水里。
云杳杳在桑林边停下来。
她没回头,只把右手抬起来,朝后头打了个手势。
众人立时收住脚步。
他们已经到了桥西矮坡下。
从矮坡上往北望,七孔桥就在两里之外。
可这座桥此刻已不是桥了。
七个桥孔塌了四个,中间两个变成了两个极黑极深的大窟窿,像被人从地底一口口啃掉的牙洞。
一条极宽极长的灰紫色雾带从窟窿里升出来,直直地浮在旧河床上空,不散,不落。
那雾带里有些极细极亮的东西,像鱼鳞又像虫足,翻翻卷卷,密密匝匝。
桥洞下头的河滩上,灰紫气已经漫成一片,所过之处,那些枯芦、卵石、旧船板,全像被什么东西慢慢舔化了,软塌塌地陷进地里。
陆川蹲下来,用刀尖点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束灰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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