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从深圳回到香港,是九月的一个傍晚。
在旺角的酒店里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个人走到弥敦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街道染成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
双层巴士从身边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串移动的灯笼。
他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家电影院门口停了下来。
旺角的一家老牌电影院,门面不大,门口贴着一张手绘的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和一把枪。
海报的边角有些卷了,但颜色还是鲜艳的。
售票窗口前稀稀拉拉地排着几个人,手里攥着零钱,表情里带着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娱乐的期待。
刘湘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九八三年的香港电影市场,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爆发期。
一九八二年,香港电影史上第一次出现年度票房前十名全被港片包揽的现象,票房冠军《最佳拍档》狂卖两千六百万港币。
金公主院线凭借新艺城的一连串卖座片,打破了邵氏和嘉禾的双头垄断,三条大院线逐鹿香江。
整个八十年代,香港电影年产量最高超过三百部,从业人员超过两万人,被誉为“东方好莱坞”。
而支撑这个黄金时代的,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制片、发行、放映。
制片公司负责拍电影,发行公司负责卖版权,电影院线负责放映。
在这条产业链里,最稳定、最抗风险、现金流最好的环节,不是制片,不是发行,而是——放映。
制片公司可能拍一部赔一部,发行公司可能卖不出好价钱,但电影院不一样。
电影院每天都在放映,每天都有人买票,每天都有现金进账。
经济好的时候,大家看电影;经济不好的时候,大家更需要看电影来逃避现实。
电影院是一门“抗周期”的生意,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一九八三年,这种特性尤其珍贵。
更重要的是,电影院是实物资产。
你买下一家电影院,你买下的不只是一栋楼、几个放映厅、几百张座椅。
你买下的是一条现金流管道——每个月的票房分成、卖品收入、广告收入,会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你的账户。
你还可以翻新、改造、加入院线、提高票价、增加场次,把一条窄窄的管道拓宽成一条奔腾的河流。
刘湘站在电影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电影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的票,但他已经站在入场口了。
电影是《最佳拍档2》,进去的时候,片子已经放了十几分钟,但他不在乎。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黑暗中,银幕上的光影在眼前跳动。
许冠杰和麦嘉在银幕上嬉笑怒骂,观众在座位上哈哈大笑。
刘湘没有笑。
他一直在盯着那个银幕,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银幕上是电影。
银幕背后,是一盘大棋。
他想起了一九八五年。
不是他经历过的一九八五年,而是他知道的一九八五年。
那一年,德宝电影公司会接手邵氏院线,潘迪生会从一个富商变成一个电影大亨。
那一年,新艺城的巅峰还未到来,金公主院线还在扩张,嘉禾还在跟邵氏联手对抗金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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