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卯时,文渊阁东暖阁。
这里是会试阅卷的内帘,与外间隔绝,日夜有锦衣卫把守。
十八位同考官分坐长案两侧,案上堆积如山的朱卷,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主考徐阶坐正位,副主考严世蕃、高拱分坐左右,三人面前各摆着十份被同考官列为“上等”的试卷,这是要从这三十份中,遴选出前十名,再定会元。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味,以及一种压抑的焦躁。
阅卷已进行五日,今日是定名次的最后关头。
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堆积成狰狞的形状,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诸位,”徐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始吧。
从甲字一号起,诸公各抒己见。”
甲字一号,是经义、诗赋、策论三场皆列为“上上”的卷子,来自江南名士周文宾。
同考官们纷纷称赞:“破题精妙,用典雅致。”“诗赋清丽,有唐人之风。”“策论虽稍显空泛,但文采斐然。”
徐阶颔首,提笔在册上记下:“甲一,可入前十。”
甲字二号,是山东才子李文轩,阁老李东阳之孙。
文章四平八稳,无甚纰漏,也无甚出彩。
严世蕃赞道:“沉稳大气,有台阁之风。”高拱却皱眉:“过于稳妥,如温吞水。”最终,徐阶定为第八。
如此过了八份,争议渐起。
到了壬字三号。
这是份特殊的卷子——三场试卷,经义、诗赋皆列“上”,但策论被两位同考官列为“下”,三位列为“中”,却有五位列为“上上”,争议极大。
“此卷策论,臣以为当黜。”说话的是国子监司业赵志皋,齐党干将,“文章妄议盐政、田赋、边备,语多偏激,更以青州为例,自矜其功。
科场文章,当以圣人之言为本,岂可妄谈实务,自我标榜?”
“赵大人此言差矣。”翰林院编修张居正反驳,他是徐阶门生,“策论本为经世致用。
此卷以青州实践为据,数据翔实,对策可行,正是国家所需之才。
且其论‘民为贵’,以实事惠民,深得圣人之旨。
臣以为,当列前三。”
“张编修,”严世蕃慢悠悠开口,“此卷确有过人之处。
然其言‘改良火器’,有违祖制;言‘清丈田亩’,易激民变;言‘改革盐政’,触动国本。
此等激进之言,若取中,恐误导士林,更恐……为某些人张目。”
这话意有所指。
在场都知,此卷文风、观点,与林砚在青州所为如出一辙。
虽经糊名,但明眼人都能猜到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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