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酉时,开封府祥符县漕运码头。
码头早已被淹,只露出半截被冲断的石桩,像一截截断骨戳在浑浊的水面上。
水面漂浮着各种物事:断裂的房梁、倒扣的破船、泡得发胀的牲畜尸体,更有几具肿胀的人尸,随波起伏,衣服被水泡烂,露出青白的皮肉。
腥臭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水汽和腐烂的气息,在暮色中弥漫。
岸上,临时搭起的粥棚前排着长队。
队伍蜿蜒如蛇,足有千人。
人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空洞。
手里端着破碗、瓦罐、甚至半个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粥棚里,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几个衙役模样的人用长勺搅拌着,勺起时,能看见锅里几乎全是水,米粒稀疏可数。
“每人一勺!
不许挤!”衙役呵斥着,一勺稀粥倒进一个老汉的破碗里。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老汉颤巍巍接过,舔了一口,浑浊的老泪滚下来。
“大人,这……这是粥还是水啊?”一个妇人抱着孩童,声音发颤。
“有得吃就不错了!”衙役不耐烦,“朝廷的粮食还没到,这是县里老爷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再啰嗦,滚!”
妇人不敢再言,捧着碗退到一旁,先喂怀里的孩子。
孩子两三岁,瘦得皮包骨,吸了几口稀汤,哭起来:“娘,饿……”
粥棚旁,搭着个简陋的棚子,是“赈灾公所”。
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围着火盆烤火。
为首的是个白胖的官员,穿着绸面皮袄,手里捧着暖炉,正是祥符县知县周德海。
旁边是县丞、主簿、典史,还有两个穿绸衫的士绅,是本地大户。
“周大人,”一个士绅笑道,“这粥熬得恰到好处,既能吊着他们的命,又不敢让他们吃太饱——吃饱了就该闹事了。”
周德海眯着眼:“王员外说的是。
这帮灾民,刁得很。
前日还聚众闹事,要抢粮仓。
要不是本官弹压及时,怕是要出乱子。”
“大人英明。”县丞奉承道,“只是……朝廷拨的二十万两赈灾银,十万石粮,按说昨日就该到了。
怎么……”
“急什么。”周德海慢悠悠道,“漕运阻了,路上耽搁几日,正常。
再说,就算到了,也得先入库,盘点,造册,再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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