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九月十五,酉时,钦天监观象台。
这是京城最高的建筑,台分三层,通体以青砖砌成,高九丈九尺,取“九九至极”之意。
台顶平坦如砥砺,中央立着巨大的浑天仪,黄铜铸造的圆环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四周散布着简仪、仰仪、圭表、日晷,以及几架新制的“窥天镜”——那是林砚参照泰西图纸,命工匠打造的望远镜,可观月面坑洼,可见木星卫星。
此刻,观象台上站满了人。
钦天监监正袁忠彻、监副、主簿、五官灵台郎、保章正、挈壶正等数十官员,按品级肃立。
他们大多穿着深青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纹、星宿,这是钦天监特有的服色。
人人面色凝重,目光都聚焦在台中央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
林砚站在浑天仪旁,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是修订完成的《景和新历》草稿。
他身后站着王恂,以及三位从民间征召来的历算高手——有前朝遗民,有西域回回,甚至还有个懂汉话的泰西传教士。
这些人,都是他这五个月来,在各方阻力中,一点点聚集起来的。
“诸位大人,”林砚开口,声音在秋风中清晰可闻,“自四月奉旨修订历法,至今已五月有余。
期间,我们校对了自洪武以来所有观测记录,参照了泰西、回回、西域七种历法,实地观测日影、月相、星宿三百余次。
今日,新历已成。
请诸公共鉴。”
他示意王恂。
王恂上前,展开一卷长图,上面绘制着新旧历法对照表,以及三百余次实测数据。
每一组数据,都注明时间、地点、观测人、验证人。
严谨得让人挑不出错。
袁忠彻面无表情。
这位六十岁的老监正,掌管钦天监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绝不相信,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用五个月时间,完成钦天监百年未竟之事。
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要断他的根。
“林编修,”袁忠彻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摩擦的沙石,“历法乃国之重器,关乎天命。
你以五月之期,草成新历,是否……太过儿戏?”
“是否儿戏,验过便知。”林砚平静道,“今夜子时,将有月食。
按《景和历》推算,月食始於子时三刻,食甚於丑时初,复圆於丑时三刻。
按新历推算——”他顿了顿,“月食始於子时正,食甚於丑时正,复圆於寅时初。
误差整整三刻。
诸位大人,孰准孰误,一观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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