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员令是分着批下的。
先走的是各部会的先遣,一纸令下,人跟公家的船走,箱子跟公家的车走。
再是眷属,一船一船往下放。
坡下那条街,前一晚还亮着灯,第二天清早陆行舟下坡,半条街的门板都卸了。
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卖掉的,收荒匠来抬;没卖掉的,就那么靠着。
门框上的红纸条还贴着,去年秋天贴的,樟木箱一口藤椅两把,纸让雨浸得发白,字还看得清。
东西早没了,条子没人揭。
没走的那几家,门开得比往日早。
街口那家川人的杂货铺,老板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头也不抬:走嘛,走空了好,房租总要跌一跌。
她隔壁是一家茶馆,八张桌子,坐了一桌,堂倌拿抹布把空桌子一张一张擦过去,擦得很慢。
石梯上,覃水生坐着抽烟。
一担空桶搁在脚边。
他不挑,也不吆喝,烟杆一口一口,看那些卸下来的门板。
陆先生。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朝街上一指,十家,走了七家。
剩三家呢?
两家川人,不走。
一家等呈子。
覃水生磕了磕烟灰,我今早挑到第三家,门开着,屋里空的,灶是冷的。
喊了两声,没人应。
水倒进缸里,钱找哪个要?
缸满着?
满着。
昨日才添的。
他叹了一声,人走得急,缸都没顾上舀。
我在门口站了一歇,灶膛里灰是凉的,锅倒还架着,锅底一层油泥。
年前那家男人还问我借过两担水,讲开春给,开春给——开春是给了,人跟着春天一道走了。
坡上的水价是按缸算的。
一缸水,一路挑上来,两百多级石梯。
挑走一家,少一缸;挑走七家,他这一副桶就空了大半。
他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把烟杆别回腰里,挑起空桶。
空桶磕着石梯,一路咣当下去,比往日响。
译电室里,对面那张桌子空着,蒯玉书走了几天了。
方鉴清每天上楼一趟,下楼总带一句话回来:各科的复员名册,本部走在最后头,急啥子。
讲完自家先坐下,把茶杯盖子揭开,又盖上。
名册没到译电科,走廊先空了。
楼下总务发路费,排一条队,领了的人从走廊过,跟他点一下头:陆先生,南京见。
他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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