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的皮囊不一样,缝线藏在里头,皮面打磨过,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女人的皮肤。
他把皮囊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金刀,曾经端起过斟满马奶酒的银碗,曾经在数万突厥骑兵面前高高举起,然后又重重落下,示意大军开拔。
如今那双手肿得像发面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血污和泥土,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那道红痕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一条丑陋的蛇缠在他手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封闭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自己也听见了,但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也许是笑这双手,也许是笑那个皮囊,也许只是在笑自己。
一个月前他还是东突厥的可汗,在阴山脚下召集各部首领商议如何应对唐军的追击;如今他坐在一辆破马车里,双手肿得像发面饼,连一只皮囊都要别人施舍。
马车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白天和黑夜在车厢里没有区别,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变:有时候是碎石,有时候是泥土,有时候是木板,那是过桥。
他通过这些声音来判断自己离草原有多远。
碎石越来越少,泥土越来越多,木板桥越来越频繁。
每过一次桥,他就知道,自己离阴山又远了一些。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他记不清了。
车帘再次被掀开。
这回不是送水的骑兵,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唐朝文官。
那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颉利在颉利牙帐里见过太多次。
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是站在高处的人弯下腰来,伸手拍拍跪在地上的人的肩膀,然后说一句“你不容易”。
那人用突厥话跟他打招呼,说自己是鸿胪寺的官员,奉命“护送”颉利可汗前往长安,又说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只要不违反军令,都可以商量。
颉利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恼,又笑着说了一句:“可汗放心,陛下已经下旨,要优待可汗。
到了长安,可汗便是大唐的客人。”
颉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说:“客人?
你们大唐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他抬起自己被绳子勒得发紫的手腕,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颉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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