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草原,泥土湿润而肥沃。
他忽然想起父亲袁绍病危时,握着他的手吐出的最后一句断续喘息:“尚儿……河北四州……是咱们袁家两代人打下的基业……莫要……丢了……”
当时他跪在榻前,哭得撕心裂肺,发誓定要守住。
可如今——
蓟县丢了,邺城丢了,河北四州尽归吕布。
而他,袁氏最宠爱的小儿子,正像一条断脊之犬,跪在胡人的帐篷外乞求残羹冷炙!
“审正南……”
袁尚抓着泥土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里,血水从指甲缝里渗了出来。
他听说了。
审配在蓟县城头撕碎劝降文书,带着最后两千死士退守州牧府,最终被赵云一枪刺穿左肩钉在石柱上,至死不降,大骂逆贼。
那个平日里严厉、刻板、甚至有些固执的老臣,替他袁尚、替他死去的父亲,把袁氏最后的一丝尊严与骨气,彻底咽了下去。
“正南……你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恨我……”
袁尚把头深深埋进泥土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声。
他宁可审配是带着恨意死去的,也不敢想象审配在咽气的那一刻,眼中对自己露出的那股……深深的失望。
黑色的泥土从指缝间一点点挤出,随风扬散在冰冷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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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帐深处。
灯火摇曳,蹋顿独坐在巨大的案几前,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代表吕布军的三道红色标记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从三个方向徐徐合拢:
代郡方向的张绣、上谷方向的张辽、以及直奔蓟县北门而来的赵云与吕布中军。
蹋顿的眼睛盯着地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十几岁起便随父兄南下袭扰中原,对汉人的军队太熟悉了——中原的兵马大多依赖城池,精于防守,一旦到了平地上,根本挡不住乌桓骑兵的弯刀与骑射。
可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张绣的西凉铁骑比草原上的狼还要凶狠,战术老辣,专挑地形狭窄处下死手;
张辽的并州狼骑一人双马,奔袭速度极快,两天两夜横跨数百里,简直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
而那个还没露面的赵云,麾下那一支人马皆披重甲的铁骑,更是汉人军队里绝无仅有的“怪物”!
“吕奉先……”
蹋顿捏紧了手中的骨刀,指节发白。
他开始后悔了。
他后悔听信了袁尚的蠢话,后悔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土地,把乌桓积攒了十年的上万精锐骑兵,推进了这场前所未有的生死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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