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当初偷偷逃离下邳时,官道上也曾见过这般凄凉的景象。
那时的她满心满脑都是张辽叔父与逍遥津的万丈豪情,只觉得天下辽阔,一身热血滚烫;如今历经城头血战再看这些,心里却像是压上了一块水浸透的粗布,又沉又闷。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想通了为何贾诩先生常叹她“看得到天边的云彩,却瞧不见脚下的泥泞”。
一路上,老周偶尔会放慢马速,策马贴近车厢与她攀谈。
老卒不晓得讲什么大道理,说出来的全都是当年随军的陈年旧事。
讲温侯当年在并州边关如何率领三百骠骑风驰电掣地追杀乌桓游骑一整夜;讲张辽将军十七岁那年开弓射野猪,结果连人带马翻滚进烂泥沟里的狼狈样;讲成廉将军年轻时是个话痨,唧唧喳喳吵得全营将士恨不得将他丢下河去泡着……
吕玲绮听得一会儿格格发笑,一会儿又陷入长久的默然。
她敏锐地发觉,这些沧桑的老兵们在谈起昔日峥嵘岁月时,那浑浊的眼眸里都会泛起如被烈风吹拂过的余烬一般的亮光——不似少年般激烈冲动,却红得发烫耀眼。
……
合肥城头,阴风怒号。
吕布目送着那支护送车队远去,独自在巍峨的城楼上伫立良久,凝视着北方泥泞的官道,直到车队的身影彻底湮没在苍茫的雨雾深处。
成廉自城下登阶而上,将一封封着黑漆、自下邳火速飞鸽传回的密信呈入吕布掌中。
吕布展简看完,刀削般的双眉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抹极其深邃的谋算。
他缓缓将竹简卷起,沉声吩咐:
“成廉,去将文远请来。”
吕布回过身去,负手看向波涛汹涌的远方,语气低沉如雷:
“有些布了很久的棋局,该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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