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下旬。
河北,冀州。
邺城。
暑气上来了。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街面上蒸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浮尘,人的鞋底一踩上去就沾了薄灰。
冀州别驾署后院那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树上的蝉声连成一片,叫得人心浮气躁。
廊下有侍卫挎刀来回走了几趟,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也没人说话。
沮鹄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怎么睡。
案头上堆着冀州各县送来的税改准备文书。
有些县报到一半就没了下文;有些县干脆把文书原封不动退回来,只附了一句“县中多故,容后再议”。
沮鹄心里清楚,这些“多故”的后面,全是人。
冀州不是徐州。
徐州是久战之地,吕布入主之后,能活着留下来的世家大多已经站好了队。
青州也刚乱过,袁谭的横征暴敛让大族们自己也吃了苦头,税改反而有了民心。
可冀州不一样。
冀州是袁绍经营了十几年的基本盘,城池完整,门阀盘根错节。
“别驾。”门外传来脚步声。
沮鹄抬起头,见是父亲沮授手下的旧部、如今负责协助推行清查的从事审配之侄审荣。
审荣手里拿着几卷刚刚抽查上来的隐田账目,脸色极其难看。
“出事了?”沮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清河郡那边闹起来了。”审荣将竹简重重扣在案上,“崔氏与崔琰的几位从兄弟,联合了当地十七个大姓,把清河县衙给堵了。
他们借口今年夏旱、粮秣欠收,拒不缴纳新定户税。
不仅如此,他们还纠集了数百乡勇,把去清河核实隐田的三十名度支官差给轰了出来,打伤了七个。”
沮鹄的眉头登时拧成了一个死结:“崔氏?
崔季珪(崔琰)如今尚在下邳主理礼部与学校,他家中的人怎敢如此放肆?”
“正因为崔季珪在下邳做官,他们才敢如此!”审荣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崔氏的人私下里传话,说主公高调清查世家隐田隐户,乃是‘割冀州之肉,补下邳之疮’。
他们仗着崔季珪的名望,料定主公不敢拿清河崔氏开刀,这是给主公和别驾您下马威呢!”
沮鹄靠在凭几上,手指沉沉地扣着桌面,发出一声声脆响。
他脑海里浮现出离开下邳前,贾诩私下交待他的话:“冀州税改,难不在兵,而在名。
兵力能镇压匪患,却压不住天下士人的悠悠之口。
你若杀得太狠,冀州人心人心大乱,各郡揭竿而起,主公便坐不稳河北;可你若退了一步,这税改便是一纸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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