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十。
合肥。
护送吕玲绮回返下邳的卫队,是由吕布一亲手点的。
三十个人,年纪最小的三十七,最大的已有四十七,皆是早年便跟在吕布身侧、自并州九原一路浴血厮杀出来的旧部老卒。
有人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有人半只耳朵被乱箭削去,也有人战创未愈、走起路来左腿微微有些瘸拐。
可当这三十骑跨着高头大马肃立在城西空地上时,天地间陡然凝出一股冰冷刺骨的煞气。
吕布负手自他们面前缓缓走过,眼眸深邃,宛如在逐一翻阅自己马踏天下的青葱旧岁月。
最终,他在排头一名铁塔般的人影面前站定了脚跟。
那人四十有三,左眼蒙着一张极其斑驳的旧皮眼罩,仅存的右眼沉寂如一口万丈深井。
他比寻常军卒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开裂,如同被朔方风沙打磨了半辈子的老树根。
“老周。”
“在!”老兵声如沉雷。
“我把阿绮交给你了。”吕布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胛,沉声道,“从今往后,你便是她的卫队长。
这三十人,全权归你统驭。
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本将唯你是问。”
老周那一只独眼骤然精光爆射,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抱拳长吼:“我老周这条残命,是二十年前雁门关外主公亲自从乌桓人的马蹄子底下抢回来的!
小姐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只要这只独眼还能看得见路,就绝没半个人能碰小姐一丝一毫!”
吕布微微点头,转过身走到吕玲绮面前,伸手正了正她头顶的铁盔。
“路上收收你的泼辣脾性,莫要跟你周叔犟嘴。
回了下邳,先去向你阿母叩头请安。”
吕玲绮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重重地“嗯”了一声。
……
午后,队伍拔营出发。
一辆黑篷遮雨骈车,三辆辎重粮车,三十名狼骑老卒分作前后左右四队,如众星拱月般将骈车护在正中央。
老周骑着一匹脚步极其稳当的灰色老马,紧贴着马车随行。
他那只独眼如利鹰般片刻不离地扫视着官道两侧的草丛与密林,戒备森严,毫无怠惰。
离了合肥地界,湿漉漉的官道两旁渐渐出现了三三两两结队逃难的受灾百姓。
有人拖家带口往北方流亡,有人蹲在破庙墙根下啃着硬如铁块的冷麦饼,也有蓬头垢面的妇人怀抱啼哭的婴孩坐在泥泞草席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吕玲绮掀开车帘的一角打量着这满目疮痍,心头蓦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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