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过,在科学院的夜校听过课,老先生讲得很清楚——“物体所受浮力等于其排开液体的重量”。
但老汉没学过。
他跟老汉讲阿基米德,老汉得问阿基米德是谁,是哪个村的;他讲排开水的重量等于船的重力,老汉得说“你说人话”。
他最终选择了放弃,用了一个最朴素的逻辑。
“反正不会沉。
国公爷在船上呢,您不信国公爷?”
老汉想了想,用手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国公爷倒是命硬。
上回他在天津港试船,锅炉炸了,他站在十丈外,一块铁皮从他耳边飞过去,愣是没伤着。
行吧,我信国公爷。
国公爷坐的船,应该沉不了。”
旁边一个穿花裙子的大婶挤过来,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鸡蛋在篮子里晃来晃去,让人心惊胆战。
她插嘴道:“铁船不沉,那船上的人会不会晕船?
我家侄子上次坐木船去天津,吐了一路,胆汁都吐出来了,回来瘦了十斤,脸都绿了。
他跟我说‘婶子,我这辈子再也不坐船了’。”
年轻人:“蒸汽机船稳当,不会晕。
科学院的老先生说的,船底是平的,不会晃。”
大婶:“你坐过?”
年轻人:“……没坐过。
但老先生坐过。
老先生从天津坐到大沽口,来回一趟,没吐。”
大婶:“老先生不吐,你也不吐?
你是老先生吗?
你是小年轻,你那个耳朵里的平衡器,跟老先生不一样。
我娘家弟弟,年轻时也不晕船,过了四十就开始晕。
你们这些小年轻,别嘴硬。”
年轻人彻底没词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嘴巴一开一合,就是发不出声音。
萧战站在船头,把这些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假装没听见,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码头上那面巨大的横幅——“大夏首轮环球远航,萧国公率团扬帆”。
横幅是四丫报社挂的,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据说花了十五两银子。
四丫心疼了好几天,但为了报社的排面,咬牙掏了。
二狗凑过来,手里又端了一碗豆浆——不知道是第二碗还是从刚才那个碗里续的。
“四叔,您听见没?
那老汉说铁船会沉。
那个大婶说您会晕船。
还有一个穿灰袍的读书人说您这船的名字起得不好,‘威远’太霸道了,应该叫‘和远’,以和为贵。”
萧战:“我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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