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趴在船舷上往下瞅,越瞅越觉得——怎么说呢——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看见有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被两个中年汉子搀扶着从椰林里走出来,走到沙滩中间,阿婆推开两个儿子的手,自己颤颤巍巍地跪下去,从怀里摸出两只拳头大的青椰子,双手捧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那口音比刚才的渔民更重、更糯,二狗竖着耳朵勉强听懂了七成:“海神公啊海神公,阮这爿小村穷乡僻壤,无好食好物敬奉,恁莫怪。
阮年年月月烧香拜恁,恁今日显灵,是来收供品还是来收人……”说着说着,阿婆的眼眶就红了,声音开始打颤,旁边几个妇人跟着啜泣起来,拿衣角擦眼睛。
二狗扭头对旁边走上来的三娃说:“三娃哥,你听见没有?
人家把咱们当神来拜了。”三娃本来正在整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闻言抬起头来往岸上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五艘铁壳船往那儿一杵,船帮子黑得跟铁山似的,炮口比村口的石臼还粗,搁谁谁不跪?”二狗托着下巴:“可咱们下来的时候要不要配合配合?
比如腾个云驾个雾什么的……”三娃头也不抬:“你腾一个我看看。
你要是能腾起来,我管你叫哥。”二狗撇撇嘴:“我这不是为了外交效果考虑嘛。”
这时候铁蛋从舰桥那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插着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棍——没带刀剑,按萧战的意思,尽量别让岸上人觉得有威胁。
铁蛋朝二狗一抬下巴:“四爷说了,你先下去探路,带两个人。
别惹事,别拿东西,把脚底沙子踩实了再回来汇报。”二狗一听“下去”两个字,眼都亮了,仿佛那两个字比三娃药箱里的蜜丸还甜。
他一边往舷梯跑一边卷裤腿,嘴里应着:“得令!
我这就去给大夏外交事业踩第一脚!”
铁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朝旁边两个护卫打了个手势,那两个护卫都是萧战从老兵里挑出来的,面皮黝黑,眼神沉静,跟铁蛋一样腰间别着木棍,赤脚踩在甲板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二狗在舷梯顶端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主舰甲板上正负手站着的萧战——萧战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宽袖被海风鼓起来,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二狗心说,四叔这扮相要是往岸上一站,估计那帮村民能把头磕破。
舷梯放下去了,底部搭在湿漉漉的沙滩上,二狗踩上去,脚底板接触到细软白纱的那一刻,他仰头朝天发出一声夸张的长叹:“陆地!
我终于又踩到不会晃的陆地了!”他低头用力碾了碾脚下的白沙,又抬起脚看了看脚底板,确认没有粘上什么奇怪的东西——东瀛某些靠岸点沙滩底下藏着碎贝壳和煤渣,踩一脚能疼半天。
还好,吕宋的沙是干净的,暖的,带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那种温和的余温。
他朝着前方那排跪着的村民大步走去。
铁蛋带着两个护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既不显得警惕过度,也不让二狗孤身一人陷入包围。
走了不到十步,二狗的脚趾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一把小铁钳子夹住了最嫩的肉。
他“嗷”地一声单脚跳了起来,边跳边骂:“什么东西!
沙子底下有埋伏!
吕宋人打仗用螃蟹的吗?”铁蛋快步上前,蹲下看了一眼——一只桃子大的寄居蟹正死死钳着二狗右脚的脚趾头,那蟹壳是灰褐色的,壳上还挂着几缕水草,像个刚从海里爬上来的刺客,缩在壳里只探出一只镶着黑点的大螯,态度极其嚣张。
铁蛋伸手在那蟹壳上弹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那蟹像是被点了麻筋似的松了钳子,被铁蛋两根手指拎起来,随手丢回海里。
寄居蟹在空中画了一条漂亮的弧线,噗通一声落水,翻了个身就沉下去了。
二狗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抱着脚趾头仔细查看,脚趾肚上留着两道清晰的夹痕,又红又肿,像被谁用簪子画了两道线。
他忿忿不平地揉着:“这玩意儿是吕宋的见面礼?
我还没跟人打招呼,先跟螃蟹打了一架。”铁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嘴角那条几乎不动的缝微微牵了一下:“这叫下马威。
吕宋的螃蟹比东瀛的机灵,会挑生人下嘴。”二狗把脚趾头举到眼前端详:“它挑我下嘴是因为我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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