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王汉彰觉得自己能在黑暗中看到那层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无形的、厚重的空气正在慢慢地变得更加沉重。
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已经被石板地面冻得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动。
他没有换重心,没有搓手,没有呼出比维持生命所需更多的水雾。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操场上另外那几十根“木桩”一样,等待着那个站在黑暗中的老人发出下一个指令。
然后肖恩说话了。
那声音从操场的正前方传来,不大,但在凌晨空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那声音不是在喊,不是在吼,甚至不是在用很大的音量说话。
它只是用一种普通的、日常的、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跟人聊天时的音量在说话。
但在这片被冬天的冷空气冻得发紧的操场上,在那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的寂静中,那个普通的音量被放大了无数倍,大到每一个单词都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还不错。”肖恩说。
只有一个单词。
没有更多的评价,没有表扬,没有批评,没有任何能让人的情绪产生波动的、有实质内容的信息。
但这两个词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意思是,这一次的集合,没有人被淘汰。
所有人都活过了第一关。
王汉彰感觉到左边邦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点。
那种松弛不是刻意的,而是身体在听到“还不错”这三个字之后自动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邦的肩膀往下沉了大约半寸,他呼出的那口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你能听到那道白雾在空中拉出了一条细细的、持续了将近两秒钟的白色尾巴。
然后肖恩说出了第二个指令。
“全体都有——右转弯——跑步走。”
队伍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一样在黑暗中开始移动。
几十双军靴同时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汇成了一声沉闷的、低沉的、像是远处打雷一样的轰响。
那声音在古堡的石墙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了一种立体的、全方位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声浪,让你分不清声音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队伍跑出了操场,绕过了古堡的西侧,朝着一片王汉彰没有去过的地方跑去。
脚下的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被压实的、长着稀疏枯草的小径。
周围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了,古堡方向透过来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在他们转过一个弯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头顶的星空和脚下那条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路。
星星很亮。
在英国冬天的凌晨,在没有月亮的时候,那些星星像是被人用针在黑色的幕布上扎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小洞,从洞的另一边透进来一种冷冷的、银白色的、不带任何暖意的光。
那光太弱了,弱到只能让你隐约看到身边的那个人的轮廓,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会动的、模糊的影子。
队伍跑了大约十分钟。
在王汉彰的估算里,他们大概跑了一英里左右的路程。
然后队伍在一排低矮的、铁皮顶的车库前面停了下来。
那些车库是用波纹铁皮搭成的简易建筑,铁皮上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在星光下看起来像是被涂了一层不均匀的黑漆。
车库里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卡车的帆布篷盖拉得严严实实,像是一排蹲在黑暗中的、沉默的、等待着被唤醒的铁皮巨兽。
肖恩站在车库前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从跑步中停下来、还在微微喘气的学员们。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穿着和学员们一样卡其色训练制服的教官,他们的制服的右臂上缝着一条红底黑字的臂章,上面写着“INStRUctoR”这个词。
那几个教官的表情和肖恩一样——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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