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在四周的时间里,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从第一天开始,训练的内容没有变过,匍匐、投弹、枪械、队形、体能,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机械的让人崩溃、但王汉彰知道,整个国际纵队,甚至于整个国民军,没有人在乎这些志愿者的死活。
他们的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报纸上面的宣传。
在这枯燥的训练中,他的眼睛在看,他的耳朵在听,他的脑子在记。
他记住了营地的布局,格兰酒店的正门朝南,酒店后面的空地是帐篷区,帐篷区往西三百米是厨房和食堂,往东五百米是训练场,训练场的北侧有一排用木板和沙袋搭成的简易靶场,靶场的后面是一条干涸的小溪,小溪的对岸是一片橄榄树林,橄榄树林再往北就是公路,公路通往马德里方向。
他记住了营地里的人。
不是所有人的名字,而是那些人的面孔、口音、习惯、和他们在人群中的位置。
他记住了从不同人口中听到的关于前线的消息。
有人从马德里来,说那里的战况很激烈,国民军的炮火每天都会落在大学城的废墟上,共和军的士兵们用桌椅和书籍堆成掩体,在那些被炸得只剩下半面墙的教室里,一守就是一整天。
有人从托莱多来,说那里的阿尔卡萨城堡被围了两个多月,里面的国民军守军靠吃马肉和皮带活了下来。
有人从科尔多瓦来,说那里的战线上有一种德国人提供的新型坦克,装甲很厚,共和军的反坦克枪打不穿,步兵看到那种坦克就只能往山上跑。
他把这些消息都记在了心里。
他在等待返回英国的那一天,当肖恩问起自己在西班牙看到了什么,他能说出那些东西,说出那些不是在报纸上、不是在广播里、不是在任何一个公开渠道能看到的东西。
四周的训练即将结束时,几个东方面孔的人突然来到了营地。
那天下午,训练刚刚结束。
王汉彰正坐在帐篷外面,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支勒贝尔步枪。
他低着头,用那块布包着通条,伸进枪管里,来回地擦。
枪管里的火药残渣被枪油溶解了,变成了黑色的、黏稠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从枪口被通条带出来,沾在布上,沾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耳朵在听——不是在听擦枪的声音,不是在听旁边人说话的声音,而是在听营地入口方向的声音。
他听到了卡车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几辆。
不是贝德福德卡车的那种柴油发动机的声音。
这个声音更轻、更脆、更尖锐,是西班牙的卡车,或者是苏联援助的卡车。
他没有抬头。
他的头更低了一点,不是故意低下去的,而是那种“有人在擦枪,擦枪的时候低头看枪管”的自然动作。
但他的目光朝营地的入口方向偏了一下。
不是转头,不是抬眼,只是他的瞳孔在那个方向多停留了几分之一秒钟。
卡车停在了营地入口处。
车门打开的声音,人从车上跳下来的声音,不是一两个人在跳,是很多人在跳。
那声音不是整齐的“咚”的一声,而是杂乱的、此起彼伏的“咚、咚、咚、咚”,像是一袋土豆被人从车上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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