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站在街头,看着路边的行人。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拎着包袱,有的在路边低声交谈,有的伸长脖子等着什么消息。
远处的市区方向零星传来爆炸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门。
分不清是日军还在炮击,还是29军残余部队在做最后的抵抗。
他站在路边,想拦一辆黄包车。
街上跑的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上面都坐着人,他招手也没有停的。
等了一刻钟,一辆空车从巷子里拐出来,王汉彰赶紧伸手拦住。
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灰布背心,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车把上挂着一盏小油灯,灯焰被风吹得斜着。
“去英租界哆咪士道。”王汉彰说。
车夫没多问,等他坐稳了,拉起来就跑。
车夫一边跑一边回头说:“先生,英租界今天下午戒严了。
没有证件的一律不让进!
我给你拉到检查站,到那你在想办法进去吧。”
王汉彰知道这肯定是英租界工部局预防日本人趁乱占领租界的应急措施。
天津英租界和日租界挨着,日租界的日本兵随时可能越过边界。
英国人的反应不算快,但总算动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王汉彰说,“对了,日本人现在打到哪儿了?
我看刚才路上那阵势,29军的大兵好像是要撤啊?”
车夫拉着车往前跑,步子很稳,但喘气的声音有点粗,一边跑一边说:“嗨,别他妈提了!
29军的大兵昨天晚上趁着黑打了日本人一下子,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听说把东局子机场都给占了,炸了好几架日本飞机。
可等到天一亮,日本人缓过劲儿来,飞机大炮一起上,29军就完蛋操了。”
他又跑了几步,侧着头继续说:“火车站、飞机场、还有市政府都被日本人给打下来了。
日本人的飞机一通狂轰滥炸,听说死了千把号人。
老城厢那边最惨,整个一片都被炸平了,我拉了一天的客,全是往城外跑的。
有一个老太太,儿子儿媳都被炸死了,她抱着个小包袱,坐在我车上哭了一路。”
王汉彰的拳头攥紧了,攥得指甲陷进掌心里。
老城厢,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窄巷子里飘着的煎饼果子的焦香,想起夏天傍晚街上摆出来的小竹凳,想起邻居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
那些画面现在全都没有了。
“我听说日本人轰炸南开大学了,”王汉彰问,“学生们怎么样?”
他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两个妹妹。
母亲肯定待在英租界的家里,英租界有英国军队守着,日本人暂时不会动。
可两个妹妹不一样,二妹汉雯在南开大学读书,小妹汉贞在北洋大学,两所学校挨着,飞机轰炸可不像打枪那么准,炸了南开,北洋大学也得吃瓜捞。
万一她们在学校里,正赶上日本人轰炸,后果不堪设想。
车夫喘了口气,说:“北平那边一打起来,学生就提前放假了。
我听说就是伤了几个校工,学生们没有死伤!”
王汉彰的拳头松开了一点。
学生都跑出来了,她们应该在家,在母亲身边。
他这一路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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