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东头那一块地方不大，靠墙的位置用苫布隔出了十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挤着三四个人，住的都是老弱残障。
有的躺在草席上咳嗽，有的坐在床板边上发呆，有的正端着洋铁皮碗喝粥。
苫布之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王汉彰站在原地没动，能看到张先云带着人一排一排地掀开苫布往里看。
张先云的动作利索，左手掀开苫布一角，右手打着电筒往里照一下，嘴里问一句“马大爷在哪”，被问到的人都摇头，有的还茫然地反问“哪个马大爷”。
掀到第五个隔间的时候，张先云停住了。
他弯着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腰来朝那两个弟兄招了一下手，三个人一起弯着腰进了那个隔间。
隔间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蛮横劲儿：“你们他妈谁啊？
干嘛的？
我睡觉呢！
掀我帘子干嘛？”紧跟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和脚踩在草席上的闷响，像是有人在起身往外走。
下一秒，一个穿着黑布裤褂的中年男人从隔间里钻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张脸又黑又瘦，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往里凹着，鼻梁中间有一道疤，从鼻梁骨斜着划到鼻翼，看痕迹像是被人用刀砍过。
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胳膊，袖管从肩膀处空荡荡地垂着，用一个黑色皮套扎在腋下，皮套磨得油亮发光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敞开的怀中露出一个狰狞的抓地球的青色刺青，刺在胸口偏左的位置，针法粗糙，但图案够吓人。
两个弟兄一左一右推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张先云跟在他身后。
那男人没有挣扎，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冷笑。
他的眼神在仓库里扫了一圈，从围观的人群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看热闹而不是被人架着走。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往后退了半步，有的低下了头，有的把手里的碗端起来挡在胸前。
周围看热闹的难民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路，有人指着他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看到嘴唇在动。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他扑过来似的，手扶着身后同伴的肩膀。
那男人被推到王汉彰面前的时候，还歪着脑袋看了王汉彰一眼，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表情。
他开口说了一句：“三老四少，辛苦辛苦。”
见面道辛苦，毕竟是江湖。
这是江湖中人见面打招呼的规矩，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也带着几分拉交情的意思，我跟你是一条道上的，你别动我。
可王汉彰没有接茬。
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然后转向了身边的那个女人，声音放低了问了一句：“大姐，是这个人吗？”
女人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怀里的孩子被她勒紧了一下又哭了起来，但她顾不上哄孩子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瞳孔里全是恐惧。
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冲着王汉彰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只往下沉了不到一寸，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敢做出这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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