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1937年9月下旬。
天津卫的天气还热着,白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柏油路面晒软了,踩上去黏鞋底。
到了傍晚才有一丝凉意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河边芦苇的枯涩味,但那点凉意撑不了太久,太阳一落下去,暑气又慢慢从地面底下蒸上来。
但日子过得很慢,每一期的报纸来的时候都让人心里发沉。
每天晚上从难民救济所回来,王汉彰都会到泰隆洋行翻阅一下当天收到的情报。
日本人在天津持续戒严,依靠线人搜集上来的情报已经是屈指可数。
更多的则是靠电台和报纸。
日军占领天津之后,《大公报》南迁至武汉。
《庸报》被日本人控制,完全成了日本人的喉舌。
唯有法租界的《益世报》还有零星的抗战消息。
但是这些消息,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淞沪战场陷入血战。
8月开战初期,国军主动围攻日军上海海军陆战队据点的攻势已经宣告结束,日军从本土和华北源源不断地抽调增援部队抵达上海,攻守态势完全反转。
国军退守罗店、浏河、宝山、月浦、大场一线内陆阵地,依托河网和战壕构筑纵深防线。
罗店争夺战爆发,双方反复拉锯,据说那地方一个小镇,每天都在易手,昨天还是中国军队的阵地,今天插上了日军的旗,明天又换回来了。
报纸上每一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伤亡数字,那些数字大得让人不敢细看。
罗店更是被称作“血肉磨坊”,日均伤亡数千人。
宝山县城守军苦战数日,全营阵亡。
大场的阵地被日军重炮轰了一遍又一遍,工事修好了被炸塌,炸塌了又修,修好了再被炸塌。
每一条战线上的消息都像是一根根钉子,钉在人心上,钉进去拔不出来,越钉越深。
华北的局势比上海还糟糕。
日军兵分三路南下,沿平绥路进攻山西,沿平汉路进攻河北,沿津浦路进攻山东。
报纸上的地名一个一个地往下掉,就像一串珠子断了线,骨碌骨碌地滚下去,伸手捞都捞不住。
9月13日,张家口陷落,9月19日,大同失守,9月24日,保定和沧州在同一天被日军攻陷。
保定是河北的省会,沧州是津浦线上的重镇,两个城在同一天丢了,报纸上的铅字大得刺眼,标题上的字像是用锤子砸进去的。
王汉彰读到那一条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每一个都抽到了过滤嘴才摁灭,烟灰积了满满一缸,风从窗缝吹进来,烟灰飘了半张桌子。
国军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二十九军在保定一战之后撤往了泊头、东光、南皮一线,说是要依托京杭大运河构筑第二道防线,迟滞日军南下山东。
但王汉彰心里清楚,河北南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运河那点水挡不住日本人的装甲车和坦克。
日军矶谷廉介的第10师团兵锋正盛,依托津浦铁路向南快速推进,二十九军连吃败仗,军心涣散,整个华北平原即将彻底沦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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