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楼梯上的声音出现,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缎马褂,里面是灰色的绸衫,五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颧骨高,两颊微微凹陷,嘴唇带着一丝不健康的紫色。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白了。
他走下来的动作不快,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背在后面,看上去似乎身体抱恙。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细长,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只是被目光扫到,就会让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看到这个身影,王汉彰眼前一亮。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杜月笙。
带他们进门的那个人,杜月笙叫他“京士”。
王汉彰听到杜月笙叫他的名字,才推测出这个人就是杜月笙身边的亲信之一陆京士。
此人邮差出身,很早就拜入杜月笙的门下,是“恒社”的负责人。
据说在淞沪会战期间,他跟随杜月笙组建“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任支队少将司令,带队在上海前线对日作战。
王汉彰在心里迅速把陆京士的底细过了一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保镖,是上过战场、带过兵的人,他刚才进门时那几个黑衣人的站位,就是标准的战斗队形。
如果杜月笙没认出自己,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看到杜月笙下来了,陆京士没有立刻放下枪,而是转头看了杜月笙一眼,开口说:”老头子,这两个人……“
杜月笙走到楼梯最后一阶,站住了,冲着陆京士微微点了下头:“收起来吧。”
陆京士这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着那几个黑衣人摆了摆手。
七八支枪几乎在同一时间收了回去,有人把枪插回腰间,有人把枪收进了西装内袋里,动作又快又整齐,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但这些人并没有离开客厅,还是警惕的盯着王汉彰和赵金瀚二人。
陆京士的手下收起枪之后,王汉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抱拳,冲杜月笙拱了拱手,开口说:“杜先生,好久不见。”
赵金瀚也跟着站起来了,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该不该放下,看了看王汉彰,又看了看杜月笙,然后把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
王汉彰心里明白,赵金瀚是个本分商人,一辈子在洋行里跟合同、票据、汇率打交道,哪见过这种阵仗,七八支枪对着自己的胸口,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全部生活经验。
但此刻王汉彰没工夫安抚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杜月笙身上。
面对王汉彰的寒暄,杜月笙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的走到了王汉彰面前,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盯着王汉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得很仔细,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像是在对照记忆里一张模糊的照片和眼前这张面孔之间的差距。
王汉彰很清楚,仅凭自己的这几句话,想要让杜月笙相信自己就是王汉彰,很难。
他这张脸已经变了,眉骨垫高了,颧骨磨平了,下巴削尖了,连眉尾多了一道疤。
杜月笙看他的眼神里,怀疑多于认可。
他继续说:“杜先生,我在国外时脸上受了伤,医生做过手术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头发下面还有手术时留下的刀口……”说着,他撩起了头发,将头皮下的伤口显露出来。
看到杜月笙的目光从自己的头皮下扫过,王汉彰放下了头发,笑着说:“当年我初到上海,是顾嘉棠到沧州饭店接我去你的公馆。
当时我在天津开了一间天宝楼,还是您建议我将天宝楼改回影院,你还给我介绍了明星电影公司的周剑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分量的笃定。
天宝楼那件事,知道内情的人极少。
听到王汉彰提起当年的旧事和周剑云,杜月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原来真的是汉彰小师叔。
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骗子呢。”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刚才的事情得罪了,还请小师叔和赵先生不要介意。
我的身份特殊,日本人不肯放过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的人上门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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