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八十一日(1/4)

南明弘光元年,岁在乙酉。

江南烟雨温柔之地,却被漫天杀伐戾气死死笼罩。

昔日繁华富庶的江阴城,此刻城门紧闭、高墙肃立,城头旌旗残破却依旧挺立,城下是密密麻麻、连绵无际的清军营帐。

八旗铁骑压境,旌旗蔽野、胡骑呼啸,冰冷的肃杀之气死死裹住整座城池,风雨欲来的窒息感,压得城中每一个人喘不过气。

城墙根的阴冷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幼童。

他生得过分枯瘦,是长年饥馑、三餐不继熬出来的孱弱模样。

小小的身躯干瘪脱形,四肢细得如同冬日枯败的柴枝,毫无孩童该有的饱满肉感。

单薄的胸口深深凹陷,一根根肋骨清晰凸起,层层分明,隔着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便能一眼尽数数清。

脸颊瘦削干瘪,颧骨高高凸起,原本稚嫩圆润的轮廓彻底消失,眼窝深深塌陷下去,一双本应澄澈灵动的大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盛满了远超年岁的惶恐、麻木与茫然。

孩童的肌肤是常年缺粮少油、风吹日晒的蜡黄枯色,干涩粗糙,薄薄一层干皮紧紧贴在凸起的骨头上,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将这具孱弱的身躯吹得支离破碎。

幼童一动不动蜷缩在墙角,小小的身子紧紧抱膝,缩成一团,竭力抵御着秋日的寒凉。

他枯瘦的小手里,死死攥着半截发硬发干的野菜根,指尖泛白,一点点、艰难至极地啃咬着,这便是他今日唯一的吃食。

他年纪太小,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懂何为华夷之辨,听不懂文臣百姓口中的千古风骨。

可连日来耳边不绝的低语、叹息、呜咽与呐喊,还有城外日复一日的炮火、马蹄、厮杀之声,让他懵懂地知晓,天要塌了,一场灭顶之灾,正死死堵在城外,日夜等候着吞没整座城池。

城墙根下,散落坐着的尽是城中老弱妇孺。

所有青壮男儿,无论年少年长,尽数登城守御,日夜轮值、不眠不休,以血肉之躯抵挡城外铁骑猛攻。

闲暇片刻,大人们便压低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悲愤与绝望,断断续续诉说着这场兵祸的来龙去脉,字字泣血,句句含恨,尽数落入幼童懵懂的耳中。

自京师陷落、大明北地倾覆,八旗铁骑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沿途州县官员、守军皆畏惧清军兵威,或望风而逃,或开城投降,偌大江南,数十州县尽数屈膝归附,鲜有敢于举兵抗争之人。

大军既定江南大局,清廷随即下达一道严苛酷令——剃发易服。

政令严苛决绝:天下汉人男子,必须尽数剃去额前发丝,梳辫垂后,舍弃传承千年的汉家衣冠,遵从满清异族礼制。

违者一律视同逆贼,格杀勿论,株连邻里。

千年以来,华夏子民恪守圣贤礼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衣冠礼仪乃是华夏文脉根基,是汉人世代传承的尊严与风骨。

剃发,剃的从来不止是一头发丝,更是汉人的骨气、华夏的礼义、先祖传承千年的道统。

屈从剃发,便是数典忘祖、背弃家国、辱没先祖。

举国州县尽皆畏威屈从,唯独小小的江阴城,四万百姓宁死不从,傲骨铮铮,不肯屈膝异族。

江阴典史阎应元,连同陈明遇、冯厚敦二人,于乱世倾颓之际挺身而出。

阎应元官阶低微、声名不显,不过是区区微末小吏,无守土之责、无统兵之权。

乱世洪流之中,朝中高官、地方总兵、封疆大吏或逃或降,苟且偷生,唯独这位小小典史,逆势而起、临危受命,毅然扛起了护城守民、扞卫华夏衣冠的千斤重担。

无人、无兵、无粮、无械,阎应元便徒手整肃城防、安抚民心、排布战守、修缮城垣,硬生生将这座毫无重兵驻守、器械匮乏的江南小城,打造成了固若金汤的铁血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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