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这一夜睡得沉,中间没有醒。
窗外的老桂树没有再刮墙,风也歇了。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大半,窗纸上的光又白又匀,像一块干净的旧绢。
她坐起来,先屈了屈左脚踝,酸意比昨日又轻了些,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紧。
她把蓝短打系好,头发绾得比平时紧,又对着墙角那面铜镜看了一眼,镜面昏黄,照得人脸模糊,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黑发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推门出去。
院里比往日安静。
灵泉边的石台上搁着两碗粥,粥面上各盖着一只粗瓷碟,碟边压着一双竹筷。
苏合在灶房门口蹲着,拿小石臼捣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说:“林姐姐天没亮就下峰了。
她说去北城先转一圈。
赵烈和周衍在偏厅。
粥是刚盛的,还温。”
云杳杳端了一碗,走到灵泉边坐下,一边喝一边看泉底。
灵泉的水比前几日清了许多,泉眼处泛着极细极细的银色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到了水面就破了。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往偏厅走。
偏厅里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缝里斜进来,把案面照成一半明一半暗。
周衍坐在明的那半,面前摊着昨夜的图,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尺,正一寸一寸地量图上那道从半口缸到石桥的细线。
赵烈坐在暗的那半,小木板搁在膝上,手里的炭笔已经写满了半块板,正在用指尖把前头的字迹一点一点抹平,打算重新誊。
见云杳杳进来,周衍把铜尺搁下,说:“林青璇去北城了。
她说先去看井,再去暗沟口,两头对一遍。”
云杳杳说:“她一个人?”
周衍说:“陆川跟着。
井院外还留着两个人。”
云杳杳点头。
她在案边坐下,把昨夜周衍给的那只小竹管从腰间袋里取出来,搁在图上。
竹管只有小指粗细,长约两寸,管口用蜡封着,管身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周衍用刀尖划的,标明管内红藤粉的细度。
她拔开蜡封,倒出一点粉在掌心。
粉是极淡的灰红色,细得像磨碎的干花瓣,用手指一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
她把粉重新装回管里,蜡封按紧,放回袋中。
赵烈把誊了一半的纸推过来。
纸上画的是旧河床从半口缸到七孔桥的纵剖图,左边标注了井口位置,右边标注了七孔桥桥墩的位置,中间石桥那一段用虚线框着,框里画了三根并排的小竹筒,筒口朝外。
竹筒外头又画了四道极短的横线,从外到里分别是河魄石粉、火油碎布、干红藤粉、红藤泥。
赵烈在旁边用小字注着:外一石粉,外二碎布,外三干粉,内四泥。
云杳杳看了一遍,说:“把暗沟口的石板也画上。
石板挪开之后,沟口往下约一丈,沟底有干泥,再往里百步是石桥底。
这些都标清楚。
以后有人换班,一看就知道沟里多深、多宽、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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