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吃完了,肉也分了,五个闺女都睡下了。
炕上排成一排,大的搂着小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均匀而绵长。
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作响,把墙上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王西川躺在炕梢,离闺女们稍远一点,怕自己翻身吵着她们。
他睁着眼睛看糊了报纸的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报纸是去年秋天糊的,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翘起来。
上面有一行大标题——“大力发展林业生产,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字是铅印的,黑体,方方正正的,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下还能看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一件事——他不能让闺女们再吃苦了。
今天那顿年夜饭吃得热闹、吃得香,五个闺女碗里都见了肉,一个个吃得小肚子滚圆,四丫打着饱嗝说“过年真好”。
但王西川心里清楚——这样的饭,不能天天有。
他一个月三四十块钱工资,林场的活儿时有时无,进山打猎采药靠的是运气,运气好了打着大东西能换点钱,运气不好在山里转一天什么都碰不着。
这样的日子,今天有明天没有,吃了上顿愁下顿,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是哪天他进山出了事回不来了呢?
五个闺女怎么办?
黄丽霞一个人怎么拉扯她们?
他不敢往下想,但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黄丽霞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了。
她侧过身来,借着灶膛里的余火看了看他的脸——王西川的眼睛睁着,眉心拧着,嘴唇紧闭,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一只放在胸口,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
吵着你了?”
“没,我也没睡实。”黄丽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你在想啥呢?
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躺下就不行了?”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行铅印字看了好半天,才开口——“我在想,咱们这日子,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了。”
“咋了?
今天不是挺好的嘛,有肉吃,有热炕睡,闺女们也都高兴……”黄丽霞的声音里带着睡意,但她听出了王西川语气里那种不寻常的沉。
“今天是挺好的。
可明天呢?
后天呢?”王西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闺女们,“我这个月工资才发了二十块钱,够干啥?
你要是没帮人缝补看病挣那点零钱,咱们连玉米面都吃不上。
五丫身子弱,三天两头看病吃药,哪一样不花钱?
大丫上学要买本子铅笔,二丫的鞋破了该换新的了,三丫想画画连张纸都舍不得买,四丫五丫还小,啥都不懂,等她们大了要上学了,那才是一笔大开销。”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像是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我一个大男人,三十好几了,养活一家七口人,每个月还得靠你帮人缝补那点钱贴补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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