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靠山屯的小年。
一大早,屯子里就飘满了灶糖和祭灶饼的香气。
老槐树底下有好几个小孩在放小炮仗,噼啪声时不时地响起来,把树枝上的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
翠花坊的炒锅今儿个又转起来了,刘三柱媳妇说小年要开锅,开口笑炒了一锅又一锅,焦香混着糖的甜味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杨振庄今儿个从驯养场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崭新的钞票。
他把钱在堂屋的炕桌上摊开,一张一张数过去,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叠,一共四百多块。
王晓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没来得及放下,看见炕桌上那叠钱愣了一下:“这是……卖猪的钱?”
“卖了。”杨振庄把钞票码整齐,用手掌压了压,“县供销社来收的,六只小猪崽卖了三只,加上之前那窝母野猪产的仔,一共卖了四百二十块。”
继业从西屋跑出来,趴在炕桌边沿看着那叠钱,眼睛亮晶晶的:“爹,咱家有钱了!”
杨振庄没有接话,把钞票数好了,又从里面抽出几张搁在一边:“娟子,留出年底分红的。
给猎队的人各分一份,剩下的是咱家的。”
王晓娟把锅铲放下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那叠钱又数了一遍:“四百二,留出分红和驯养场的周转,咱家剩一百六。”
杨振庄把剩下的钱收进铁盒子里:“够了。
今儿个小年,全家下馆子。”
王晓娟愣了一下:“下馆子?”
“下馆子。”杨振庄把铁盒子盖好,放回炕柜里,“县城那家‘春来饭店’,听说菜做得不错。
三哥一家也叫上。”
继业第一个蹦了起来:“去县城吃饭!
跟屁虫能去不?”
“不能。”杨振庄站起来拍了拍继业的头,“你跟屁虫在家看家。”
继业撅了一下嘴,又很快咧开了:“那我跟星点说一声让它也在家待着。”
消息传到三哥家的时候,三嫂正在灶台上切祭灶饼的面团。
她把菜刀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四带全家下馆子?
去县城?”
“嗯,春来饭店。”三哥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快收拾收拾,换件衣裳。”
三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还沾着一点点面粉,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揉面时留下的白面渣:“我穿这个去?”
“换件好的。”三哥站起来,“你那件格子呢的,过年才穿那件,今儿个就穿。”
三嫂转身进了里屋,打开炕柜翻了一会儿,把那件压在箱子底的格子呢外套找了出来。
衣裳是去年秋天扯的布做的,浅灰底子暗红色格子,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细黑边,一直没舍得穿,连吊牌都还在。
她抖开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把衣裳穿上了,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用手掌把衣摆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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