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正月十六,靠山屯的冬天还没过去,可年味已经淡了。
老槐树底下那些红纸屑被风吹得满地打旋,有些卷进了雪堆里,冻成硬邦邦的一团,像谁在雪地上撒了一把褪了色的碎花瓣。
屯子里的鞭炮声稀了,偶尔从谁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哪个半大小子舍不得放完的零星小炮。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三天,今儿个又转起来了,刘三柱的媳妇站在锅前,热砂哗哗响,开口笑的焦香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勾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往那边瞅两眼。
继业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西屋的炕上,听着外头麻雀在榛子林里叽叽喳喳的动静,翻了个身,没惊动隔壁炕上的星点。
金翼回来之后住在驯养场边上的鹰棚里,星点还是跟着他睡在西屋,蹲在炕头那根专门的矮鹰杆上,偶尔在梦里抖一下翅膀,羽毛刮过杆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继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摸枕边那个本子——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卷了起来,可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图,是他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
今儿个是正月十六,老蔫爷爷说,过了十五,年就算过完了,该办正事了。
昨儿晚上赵老蔫让王晓娟带话过来,说让继业今儿个早上去一趟他那儿,“有事”。
话就两个字,可继业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整夜,琢磨得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天没亮又醒了,醒了一看天还黑着,又躺了一会儿,躺不住了,索性坐起来穿衣裳。
他穿衣裳的动静惊醒了星点。
鹰从矮杆上跳下来,落在他肩头,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
继业用手背蹭了蹭星点的脑袋:“今儿个是正日子,你别闹,跟我去老蔫爷爷那儿。”
星点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窗户透进来的微光里亮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天麻麻亮的时候,继业推开了赵老蔫家的院门。
院子不大,院墙是黄泥和碎石垒的,门框上贴着去年过年时剩下的半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在晨风里轻轻颤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的烟囱在冒着细细的白烟,在冷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像一根插在屋顶上的灰色线头。
继业跨进门槛的时候,赵老蔫正坐在炕沿上。
他没有躺着,也没有靠着炕柜,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炕沿边上,两只脚踩在炕沿下的砖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子立着,裹着那条戴了好多年的灰围巾。
他面前的小炕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只粗瓷碗,碗沿还冒着淡淡的白汽。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继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六岁的小伙子,个子已经窜到了他爹肩膀那么高,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些,穿着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腰板挺得直直的,右肩上蹲着那只鹰,左手攥着那个磨毛了边角的笔记本。
“来了?”赵老蔫开口,声音有些哑,可底气还在,“坐。”
继业在炕沿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星点从他肩上飞落到窗台上,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继业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搁在笔记本上面,规规矩矩的:“老蔫爷爷,您叫我?”
赵老蔫没有急着答话。
他先端起茶壶给继业倒了一碗热茶,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
茶是关东红茶,浓酽酽的,在冬天的早晨喝一口浑身暖和。
他喝了两口,把碗搁下,然后伸手从炕柜旁边的墙角拿过一样东西,搁在了炕桌上。
是那根老鹰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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