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灯火通明。
已是深夜,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地落着,声音轻而单调。
李缜靠在床头,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
他睡不着。
案上的折子看了半宿,一个字也没有批进去。
他索性搁了笔,倚在引枕上,看着床头那盏跳动的烛火,思绪飘得很远。
陈疏影。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与王清珞同一年入府,如今也跟了他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记得她年轻时怀过的那一胎,是个成型的男胎,太医说脉象沉稳,十有八九是个皇子。
她那时候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缝了小衣裳,又抄了好几卷经书,说是为孩子积福。
后来那孩子没了。
那事与郑听澜脱不了干系,可他那时候需要郑家的助力,郑家手里握着兵权,朝中又有一帮旧部。
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件事按了下去,只当是意外。
因为那个孩子,陈疏影伤了根本,再不能有孕。
这件事,他心里是有愧的。
所以后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抬举她,给她协理六宫之权,甚至默许她压制王清珞。
她一向端庄稳重,做事有分寸,从不出大差错。
可他也不能否认,她心思深重,并非没有野心。
那双温和沉静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其实看得见,只是不想去翻。
可今日,他在殿前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极短,极快,可他还是看见了。
裕修容若死,七皇子确实会归她抚养。
她想养一个孩子,他能理解,若她开口,他可以给她。
但她不能害人性命。
她跟着他这么多年,行事还算稳妥,并无大错。
他可以念旧情,可以保她,可裕修容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她刚刚痛失爱女,又遭此大难,还躺在床上没有完全缓过来。
若他轻纵了陈贤妃,裕修容会怎么想?
满宫上下又会怎么看?
他闭了闭眼,掐了掐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烛火又跳了一下,暗了几分,像是也要睡去了。
罢了。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慢慢对自己说,明日等常喜调查的结果出来了,再做打算吧。
他伸手将烛台往床头挪了挪,闭上了眼。
火苗在眼皮上投下微弱的暖光,像是那一线还没有理清的、属于旧情与公道的边界。
另一边,常喜带着缇骑连夜搜查蓬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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