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开秤不到半个时辰,鱼摊前先吵起来了。
卖鲳鱼的把找头递过去,三张挺括的新票子。
买鱼的太太不接,手往围裙上一抹:“哟,大清老早,送瘟神啊?”
半条鱼摊的人都笑。
卖鱼的讪讪,弯腰在钱匣底下翻出几张旧法币,票面油腻发软,太太这才接了,当场点清,折好,往贴身口袋里一塞:“压箱底。”
送瘟神,压箱底。
这六个字,眼下是菜场的切口。
找零想塞中储券的,就是送瘟神;法币收进怀里,叫压箱底。
没人教,没人领头,太太们自家就把这套黑话使唤熟了。
阮金凤挎着篮子打鱼摊前过,朝曼丽挤挤眼:“格套切口,比巡捕房的暗号还灵。”
“啥人稀奇伊拉格票子。”曼丽把新讨来的两根葱往篮里一丢,嗓门不小,“纸头一掂,分量就露馅。”她如今在菜场是有身份的人。
掂、照、听三招,太太们个个学过,连池巧云家扎鞋底的小姑娘,都晓得对着日头照水印。
米铺柜台上原先摆着一块小牌子,写“中储券照收”。
伙计强找过几回,被太太们围在柜台前,你一句送瘟神、我一句送瘟神,念经似的。
第三回上,掌柜的自家出来,把牌子往抽屉里一收,换了句活络话:票子都收,找头随客便。
随客便三个字一出,新票子在这爿米铺,就算判了个不死不活。
池巧云在旁边看得直乐:“勿骂人,勿动手,一人一句闲话,比啥都凶。”
买汏烧的仗,太太们打得有声有色。
可陆行舟心里有数:这一仗,眼下顶多算个平手。
阮金凤前日菜场递来的话,他记到今天——有人拿整刀的新票子收法币,贴水一日三变,场子摆在赌台后头。
硬的来过了,枪,卡车,名单;如今换了软刀子。
你不要新票子?
好,我加价。
一百换一百一,一百换一百二。
贴水一抬,总有人心活。
太太们守得住灶披间,守不住贴水。
法币一刀一刀被人收走,菜场的切口再灵,也堵不住暗地里那个口子。
这个口子不是人,是行情。
行情吓不死,打不死。
枪响过了,血见过了,卡车也来过了,票子该涨照样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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