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马路的天还黑着,兑换所的铁门先响了——外头的手一记一记拍在铁皮上,拍门声顺着街面传开去,队伍在黑地里已经拐过了街角。
排头的是个米行伙计,棉袍外头还系着围裙,怀里揣一只布包,两只手死死按在布包上。
后头挨挨挤挤,有拎菜篮的娘姨,有夹皮包的写字间先生,有把票子缝进夹袄、走两步按一按胸口的老太太。
人人来办同一桩事:把手里的新票子换出去。
换法币,换银角子,换不着钱的,换米换布换洋油,换什么都行,只求别再攥着那叠纸。
风声是前夜起的。
烟纸店、老虎灶、剃头摊,一夜传遍:发行科自家出了案子,东洋顾问部下条子彻查,连管印票子的人都要锁了去。
这句话同先前那句“新票子在乡下买不着米”一碰头,火星落进了油纸堆。
印票子的衙门,自家先出了贼——那票子还能算钱?
八点整,铁门拉开一条缝。
人潮往前一涌,门房慌忙又合上。
里头的柜员隔着栅栏喊:每人限兑五十,先领筹子。
筹子发到一百张,匣子见了底。
队伍后头炸了锅,排在前头的死死把住栅栏不肯挪窝。
巡捕来弹压,吹哨子,抡警棍拍栏杆。
越拍,街角的弯拐得越长。
队伍里的话,比筹子传得快。
一个说,他表舅在浦东乡下,拿新票子买米,米行掌柜拿眼白看他;一个说,发行科锁走的不止一个,连箱子带账本抬上的卡车;还有个穿绸衫的压低嗓子:“晓得伐,里头自家人,早把法币换进箱子底了——他们自家都不要自家的票子,我们捏着做啥?”这句话前头传到后头,后头又传回前头,一遍比一遍瓷实。
晌午,贴水牌翻到第三回。
一百元新票子,清早还作七十几法币,晌午作六十,擦黑,五十五都有人急着脱手。
当铺门口反倒清净了——当出去换的若是新票子,宁可不当。
菜场的行情,比牌价还先走一步。
曼丽拎着篮子转了一圈回来,把篮子往柜上一搁:“开眼了。
卖鱼摊上立块小黑板——本摊只收老票。
连剥毛豆的阿婆都晓得把新票子往外推,找零宁可记账。”她掰着指头,“边阿荣那爿店,铜板找光了,挂牌歇了半天市,人躲在里头吃茶。”
阮金凤跟在后头进来,嗓门先到:“还有邪的。
鱼摊隔壁收伪券的那个贩子,前几日一百作八十收,今朝六十都不肯收足数,说要‘看看风色’。
太太们如今见了新票子,接也不接,两根指头一推——‘送瘟神’。”她学得活灵活现,自己先笑了。
陆行舟“嗯”了一声,照旧理书。
这场火,烧的是三样柴:顾问部的条子,市面的谣,兑换所自家那副色厉内荏的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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