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军委会四月的例会,议到第三桩,日本顾问部的少佐把一页清单拍在了长桌上。
清单是顾问部自家核的账:拨付某师的军米,三成流进了上海黑市;冬季的军服呢料,整匹整匹在苏州的估衣行里露面;汽油、轮胎、药品,一路数下去,末一行,是弹药。
少佐的中国话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皇军接济的是军资,不是行情。
满堂军装绸衫,一齐低头喝茶。
桌上另有一摞电文,是前方各师叫苦的:领到的米掺着谷壳,领到的呢料短了尺寸,报上去的数目同发下来的数目,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里的水流去了哪里,人人心里有一本账,人人嘴上没有一个字。
清查军资,是把手伸进各部自家口袋的差事。
军政部推给后勤总署,后勤总署推给各战区,推了一圈,推出八个字:兹事体大,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是官场的棺材,什么案子装进去,什么案子就出不来。
散会前,末座有人立起来。
参议列席,本无开口的份。
满堂目光扫过去,好些人愣了一愣,才认出这张脸——万啸卿,从前上海七十六号的那位主任,如今在参议室里坐了几个月冷板凳的闲人。
“去年,啸卿在上海,办过一桩军械入黑市的案子。”他声音不高,“案子办砸了,砸得满城看笑话。”
有人低头憋笑。
七十箱废铁的段子,南京也传过。
“可案底是真的。”万啸卿站得笔直,“货有源头,路有规矩,价有行情,从头到尾,是一双老手在拨弄。
案卷合上那天起,这双手就没停过。
诸公若不信,把各部报上来的亏空,同上海黑市的行情并起来看——对得上的,不止三成。”
堂上静了半晌。
烫手的山芋没人肯接,如今有人自家伸手来捧,乐得做个人情。
顾问部那位少佐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朝首座微微点了头。
三日后,公文下发:军委会设军资清查专案,参议万啸卿领衔,会同各部,清查军米、军械、被服、油料流失各案;案情直陈军委会,知会顾问部。
公文誊发那夜,城北那栋小楼的灯,亮到了三更。
这几个月,万啸卿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他自家肚里有数。
参议室点卯,喝茶,看报。
门房称他万参议,叫得客气,眼神里没有他这个人。
从前在极司菲尔路,一个眼色定人生死;如今递了三道条陈,石沉大海三回。
戏园子他去过一回,包厢里坐着旧日在上海给他递过帖子的人,隔着一道帘子,装作没瞧见他。
他听完半出戏,从此不再去了。
头一个月他还发脾气,摔过一只茶碗;后来不摔了,关起门来,誊他从上海带下来的旧案卷。
一笔一笔,誊得比当年办案还细。
高丽生有回半夜送茶进去,瞧见先生对着一面白墙出神,墙上用图钉摁着两张纸,一张写“卖家”,一张写“买家”,都是空的。
留声机上转着《捉放曹》,唱针沙沙地走。
他把那口从上海抬来的樟木箱打开,一摞一摞往外搬:黑市军货各案的抄件,兵站批号的底册,还有那份叫满上海看了笑话的结案卷。
卷面上“废铁”两个字,他用朱笔圈过,圈了不止一遍。
他在灯下坐定,指头落在公文“军资清查”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三敲。
被踢出局的人,带着咬过一口的案子,回来了。
调令到极司菲尔路,是又过了两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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