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滴水(1/4)

哨子是下午三点吹响的。

查岗!

都给老子站起来!

桌斗拉开,手放桌面!

雷震虎一脚踹开译电科的门,身后跟着四个行动队的,皮靴钉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满屋子人跟炸了窝似的。

方鉴清起身太急,膝盖磕在桌角上,茶杯翻了,公文纸上淌了一摊黄水,他一边嘶嘶抽气一边赔笑:雷、雷队长,您这是——

站里出过内鬼,就还能出第二个。

雷震虎不看他,眼睛在一张张脸上刮过去,我雷某人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先烧自己人。

他查岗有自己的路数。

抽屉里翻不出奸细,脸上翻得出——哨子一响,心虚的人手先动,眼先躲。

他一路走,一路看手,看眼。

走到最里头靠窗那张桌子,他停住了。

有个人没站起来。

那人趴在桌上,半边脸压着一本电文底簿,睡得死沉,嘴角一线口水,把底簿上的墨字洇开了铜钱大的一片。

哨子、皮靴、翻抽屉的哗啦声,愣是没能把他吵醒。

这他妈是谁?

新来的书记员,陆行舟。

方鉴清腿肚子转筋,站长的小同乡……

雷震虎朝手下抬抬下巴。

一个队员揪住陆行舟的后领,整个人给拎了起来。

啊——到、到了!

陆行舟半睁着眼,先摸索着去按住桌上那只枸杞茶缸,别在耳朵上的半截仙鹤牌香烟掉下来,滚到雷震虎靴子前头。

满屋子死寂里,不知谁没憋住,了一声。

睡得好啊。

雷震虎弯腰,捏起那半截烟,两根手指一捻,烟丝簌簌往下掉,当差睡觉,军统的饷养猪呢?

长官,长官恕罪。

陆行舟脸都白了,话里带出宁波腔,前天夜里销毁间烧档,卑职帮着搬了半宿纸箱,闪了腰,吃了两帖药,那药、那药上头……

雷震虎不听他讲。

他抓过陆行舟的右手,翻过来看:中指第一节一层黄茧,握笔磨的;虎口光溜溜,没碰过枪。

指甲缝里全是墨。

再看桌上,那本被口水泡花的底簿——按规矩,底簿污损,经手人得自己连夜重抄。

这一觉,睡掉他自己半宿觉。

装怂的人他见过。

装睡的人他也见过。

可装睡装出一摊口水、把自己往火坑里泡的,没见过。

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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