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太家的堂屋,箱笼摞到了房梁底下。
曼丽进门的时候,赵太太正踩在条凳上,往箱盖上刷号头。
白漆写的,「赵寓·京」,一笔一划,描得端端正正。
「船位定下来了?」
「定了。
月底的船,先到汉口,倒一趟,再往南京去。」赵太太从凳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排了两个多月,总算排着了。
托的她家那位同科的一个熟人,光谢仪就去了两根小黄鱼。」
曼丽帮着捆了一后晌的箱子。
粗麻绳勒进箱角,一道一道,捆得手心发红。
坡下头,覃水生的扁担也没歇过,这几日尽给还乡的人家挑箱子,从坡上挑到河街码头,一趟一趟,肩头垫的布都磨穿了。
他挑着空担子上坡,撞见曼丽,咧嘴一笑:「陆师娘,这坡上的人家,十家倒有四家在捆箱子。
照这个挑法,开春以后,我这碗饭都要没得挑头咯。」
「少哭穷。」曼丽白他一眼,「脚钱翻着跟头涨,你还委屈上了。」
「涨是涨咯,」覃水生把扁担换了个肩,「这钱挣得不落肚。
挑的净是送人走的担子,送到码头,回头就是一坡的空屋。
等挑空了,哪个还请我吃碗豆花嘛。」
捆到后来,赵太太把曼丽拉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木匣。
「这个,你替我收着。」
匣子打开,是一副麻将牌。
竹背骨面,边角都盘出了包浆。
「跟了我六年了。
跑警报那阵,旁的没拿,先抱的它。」赵太太摩挲着牌面,一张一张码齐,「船上带不得,超了分量。
金银细软要紧,这个,只好割爱。
留给你——往后你们几个,接着打。
打的时候,提我一句就行。」
曼丽抱着匣子,答应得响,鼻子却有点酸。
送行茶摆在方太太家。
来了七八位,坐了一堂屋。
走的讲走的难:船票、脚夫、沿路的关卡,一张嘴就是一本账。
有位太太压低了声气讲,下江的房子怕是靠不住,先回去的人捎信来,好些空屋都叫人「接收」了去,门锁一换,讲理都寻不着地方。
留的讲留的账:川米又涨了,雾季的煤又涨了,票子一天毛过一天。
有个嫁了川人的太太笑:「你们走你们的,我是嫁鸡随鸡,这坡坡坎坎,认了。」
方太太捧着茶碗,慢吞吞:「我们家那位讲,上头没个准话,哪个敢动?
动了,位子就是旁人的了。」
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去」和「留」翻来覆去地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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