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收音机里蹦出来的。
那天傍晚,陆行舟正从科里往回走,路过较场口一家茶馆。
茶馆门口挂着个话匣子,平日里播播戏,播播行情。
这会儿,里头忽地断了词,隔了两秒,播音的人换了个调门,声音抖得厉害——
……日本,无条件投降……
茶馆里先是死一样的静。
一屋子人,端着碗的、叼着烟的,全愣住了,像被谁一把掐住了脖子。
然后,有个老茶客把碗往地上一摔。
打完了!
仗——打完了!
碗碎的声响,像是给整座山城拆了引信。
一眨眼的工夫,街上就炸了。
不知谁家先放的鞭炮,噼里啪啦一挂没响完,第二挂、第三挂就接上了,越接越密,从这条巷子窜到那条巷子,顺着一坡一坡的石梯往上爬,爬进天里去。
爆竹的硝烟混着江雾,白花花一片,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没人躲。
号外满天飞。
报馆的伙计抱着一大摞,站在卡车斗子上往下撒,纸片像一群白鸽,从半空里翻着跟头落下来。
底下的人抢疯了,伸着手,跳着脚,谁抢到一张,也不管上头印的是什么,举过头顶就喊。
卖报的小孩比谁都疯。
一个七八岁的娃娃,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草鞋,扯着嗓子在人堆里钻,喊得声音都劈了:看报看报——日本投降喽——东洋人跪了——喊一声,就有人往他怀里塞钱,塞钱的人也不要报,塞完就走,那娃娃兜里的铜板叮当作响,眼泪却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陆行舟站在茶馆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切。
街对面,一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跪下去,冲着东边磕头。
磕一个,念一句,念的什么听不清,只看见他佝偻的背,一起,一伏。
旁边的人想扶他,他不肯起,就那么跪着,磕了一个又一个。
一群学生打着火把,从中央公园那头涌过来,队伍拖得望不到尾。
火把连成一条河,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他们唱歌,唱着唱着就走了调,走了调也没人停,索性放开喉咙吼,吼的是《义勇军进行曲》。
有人吼着吼着,一头栽在同伴肩上,嚎啕大哭;旁边的却仰着脸,笑得前仰后合,笑出满脸的泪。
哭的、笑的,搅在一处,分不清。
街角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把车往墙根一撂,也不拉客了,跳上自己的车座,站得高高的,冲着满街的人挥胳膊:兄弟们,回家喽!
打完了,都能回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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