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是十三日清早靠的。
江面到了这儿宽出一倍,水黄,浪平。
码头上一排一排的船,桅杆挨着桅杆,喊号子的、骂人的、吹哨子的,声音都往江心跑。
民昶轮靠了江汉关下游那一段栈桥,货轮贴在它外档,两条船拿缆绳并在一处,跳板搭了两道。
陆行舟站在货轮的甲板上,手里那本册合着。
码头上先上来的是办事处的人。
为首一个,四十来岁,中山装,肚子把扣子撑得紧。
他上跳板的时候两只手抓着绳,一步一喘,上来了先掏手巾擦脸。
“哪一位是喻队长?”
喻子丹从舱口出来。
“汉口办事处的,总务,卞崇文。”那人把手巾收起来,“您家一路辛苦。
办事处的意思,船在汉口歇一夜,明早开。
水脚、煤、菜蔬,办事处都备了,冇得问题。”
“箱子不动。”喻子丹说。
“不动,不动。”卞崇文摆手,“箱子是您家的,我搞不清白,也不消搞清白。
我管的是人。”
他说的人,是办事处要搭船去南京的十几个,连眷属,二十来口。
舱位早就满了。
卞崇文拿着一张条子上民昶轮去了,半个钟头后,船上头吵起来。
吵的是舱位。
办事处转调本部的一个科长,条子上写的是二等舱。
二等舱没空的,卞崇文拿着条子一间一间问,问到方鉴清那一间。
方鉴清是科长,来的也是科长,来的这一个,条子上多盖了一个章。
“官大一级。”卞崇文陪着笑,“不是我的意思,您家莫见怪。
是上头的条子。”
方鉴清没吵。
他把条子接过去看了两遍,交回去,转身收东西。
方太太吵了。
她站在舱门口,一句一句往外数:樟木箱是怎么上船的,箱子上的一道划痕是宜昌谁碰的,二等舱这张铺睡了几夜,铺底下的席子是她自家带的。
“方太太。”郑太太从隔壁舱探出半个身子,“上我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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