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上游那间茶馆,门板才卸了一半。
堂倌拿抹布擦桌子,一张一张擦过去,桌面上留一道湿弧。
临窗的位子空着。
窗子朝江,江上全是船,下水的船一艘挨一艘,桅杆密得像坡上的竹林。
喊号子的声音一阵一阵,隔着窗纸,只剩个调子。
茶馆里有一股隔夜的茶叶气,混着煤烟。
灶上的水才滚,壶盖跳,堂倌拿块布垫着手去按。
这几天坡上人人都在称家当、领船票,肯坐下来吃一盏慢茶的,不多了。
陆行舟拣了临窗的位子坐下。
“沱茶。”
“沱茶回甘慢,先生得等。”堂倌拎着长嘴壶过来,冲了一盏,盖上盖子,“等一炷香。”
他没急。
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五月了,重庆早上还是凉,雾没散透。
口袋里有一小卷纸,卷得细,拿棉线缠了三道。
他的手指头隔着布,把那三道线数了一遍。
数完,又数了一遍。
这间茶馆,四年里他来过二十来回。
头一回是刚到重庆那年冬天,坐的就是这个位子,等一个不认得的人。
等到茶凉了,人才来。
来的人坐下,头一句讲的也是沱茶。
后头的二十来回,来的是同一个人,坐的是对面那把椅子。
椅子腿有一条短一截,坐上去往左歪,四年没人修。
今天是末一回。
任小楼是从坡下上来的。
蓝布长衫,袖口卷了一道,手里拎着一个麻纸包,细绳扎的十字扣。
做派活脱脱一个账房先生。
白日里他本也就是义丰纸行管账的。
他把纸包搁在桌角,坐下,先看了一眼窗外的船,再看茶盏。
“陆先生也吃沱茶?”
“听人荐,你家这一味,回甘。”
“回甘慢。”任小楼说,“得等。”
堂倌又冲了一盏,搁在他面前。
他没揭盖,两手笼回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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